记好友饶闻午医生
尹浩鏐
(一)
七年前我因身体不适从繁忙的医务工作中退休,因不堪伊利诺州的严寒,搬来西部这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居住,这一来远离了多年相交的朋友,常常独倚窗前望着对面的远山出神,不禁会感到难言的寂寞。
常言道,朋友是随着年纪而增加的,一个人的年纪越大,去过的地方越多,交的朋友便越来越多。但那是指普通的朋友
而言的,你在朋友生日派对上见到的,你在别人请客时同桌吃饭时认识的,你在工作时的同事、下属或上司。那些都只是点头和握手的朋友,亦即是社交
上的朋友,不是真心的。在友谊之中常常加入了利害的元
素,而且多半是把利害放在友谊之上,一旦遇到有利害冲突时,往往反目成仇。这时你就会感到你交到了损友,被朋友出卖了,你会视交朋友成为畏途。
在我自己的朋友中,最值得怀念的,还是我青少年求学时交的朋友。不过那时由于环境的关系,我也没有交到太多的朋友,尤其是
在大学的第一年,因为我被划成了“右派”,一个前途无望的代名词,一来朋友们因怕受到连累,早已和我疏远了;二来我自己亦觉得怕牵累别人,还有一点保持自尊的心理作
崇,也早已下定决心,真正做到六亲不认了,就连和自己最要好的女朋友,也
只有偷偷地在周末才见上一面,更何况是别人了。
(二)
那时候的暴风骤雨,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搞乱了,变得谁都不相信谁,就连你最亲近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你的仇人了。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每个人的灵魂都暴露出来,造就了一个机会,给你认识到谁才是你真正的朋友!
人在患难中常会变得自怜自爱,要在耻辱中变得坚强,那是谈何容易的事!尤其是一个从小被家庭溺爱惯了的人,一个不懂世事的人-----那
年我才十九岁,哪里懂得世间的险恶。瞬间变得孤零无依,多么渴望得到一点慰藉啊!那时若是有人和你擦身而过,即使向你投出一个单纯的同情的注目时,你会感到怀抱阳光般的温暖,何况得到一个----唯一
的一位患难的知已?
(三)
我从进入医学院不久便认识了饶闻午,他来自福建,比我大一岁,我们是同级,但不同班,初时并不算太亲近,但因为我们性情相近,爱好相同,在运动场上我们是短跑的爱好者,在课余我们常淌洋在校园的树荫下研读喜爱的文字,我们是托尔斯泰迷,他还喜欢听我朗颂普希金、拜伦和莎士比亚的诗,我们还一起创办了一个〔诗社”〕,我还记得我第一篇翻译歌德的诗是在创刊号上发表的。闻午性好学,爱沉思,他的思想只是和他深
交的朋友才能了解,他绝不轻意发表议论,只有和他接近多的人才知
道他对文学有精心的见解,对中国古典文学他爱的是韩愈,韩的文章和他的性格相近,而
我爱的是苏东坡和李商隐,我不够沉潜,爱华美的诗作。我爱写,常在板报上发表些现在看起来会脸红的粗糙文字,但他一直在鼓励着我,我的字写得潦草,每写好一篇东西,投稿前总是由他细心的为我重抄一遍再寄出去。第一学期过后,我写了一部有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书名和内容现在都记不清了,他趁暑假的空暇,把我
那连我自己有时都分辨不出来的字稿,细心的腾正,抄写在几百页的稿纸上,他用的眼神与心力,绝对不在我之下,不幸书稿刚抄完,我便被划成〔右派〕,我含泪把书稿装入一个木盒里,带回东莞老家,在无限悲忿中将它埋在后院的一棵榕树下,后来我去了香港,从此海外漂流,时光飞逝,转眼四十年了,看来那书稿早已变成烂泥了。
(四)
闻午在我变成右派后没并没有弃我不顾,可惜他却自身难保,因他是我的朋友,常常
受到严厉的批判,说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我是败类,那他也一定是坏蛋,他默
默地忍受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指责,却不肯对我说句遗心的批判-----更
何况即使他说了,我也不会怪他的,在那年头,为了自保,谁不会说些遗背良心的话啊!
(五)
我们偶然在路上碰到了,他总是对我投以深情的眼光,有时看见四周无人,他会偷偷地地对我说几句鼓励的话,待到反右的热潮过去了,我们常偷偷地溜到外面去见面,地点绝不是在学校,而是远离学校的地方,有时是越秀山下,有时是沙面、红楼,他希望用大自然的风光,来调剂我心灵的伤痛,他的感情饱满细腻,他从不多言,但你可以从他身上吸取到你需要的阳光及水份,他劝导我不要对生命失望,告诉我能从困境中走出来的人才是勇者,他托物明志,开朗而又含蓄,其对生命的热爱,其信念之坚强,在同年龄人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有一天我们同游珠江,在晚霞中他凝望着两岸山色,我可以看出他对我所遭遇的逆运,心中总有难言的隐痛,忽然间他含泪对我说:
“实之,初时我担心你经不起打击,从此沉伦下去,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你是一个不甘沉默而能奋飞的人,知你勤学苦读,上天一定会眷顾你,我相信,终会有一天你将会飞翔展翅,翱翔在太空之上的!”
我含泪对他点头,心中却一片坦然,世事如
棋,又有谁能知道将来呢?只要我们能珍惜目前的一切,不为困苦而气衰,要从黑暗中看到将来,那就对得起自己了……..但我对他那种深切关怀的情思,仍像一缕缕淡淡的清辉,照亮我的心霏!
(六)
我们还偷偷地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后来我辗转离家,海外飘零,早把那照片遗掉了,而他在照片后面写上----〔可怜的实之〕的字样,把照片藏在箱底,在我们分离足足四十年以后,他把
那已褪了颜色的照片,从宁夏寄来美国给我,我对着那淡黄的照片,故人的音容笑貌顿在眼前出现,缅怀旧友,想起张元斡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的贺新郎: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官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凉生岸
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太白,听(金缕)。
(原载美国壹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