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怀恩师弗里瑞
尹浩鏐
(一)
今天天气阴暗得出奇,我独坐在湖旁的小
屋里,凝望着窗外那孤零零的冷月,挂在那无云的夜空上,像一个白脸女魔在盯视着我,骤然间一颗亮星拖着灿烂的尾巴,在远山旁的树梢后陨落了。我心中
突然起了一个莫名的感觉,好像有一种非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突然背后书房的电话响了起来,我忙去接
听,心头怦怦在跳动着。
“哈罗,实之吗?”是一个生疏而又熟悉
的声音,“我是丽莎”。
“哦哦!原来是我们的大美
人……”
“别开玩笑了……你有收到蒙特利
尔神经学院的简报吗?”
“没有啊,他们早把我这无名小卒忘记了。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我们的恩师弗里瑞(Robert
G.
Fraser)教授在上月去逝
了!”我可以听得出丽莎的声音有多悲凄。
我向丽莎要了师母的电话,立即打电话安慰她老人家。
(二)
本来丽莎和我同授业在恩师门下,可我不争气,受训完不久便跑出来开业,变成无名小卒。丽莎却一直钻研学问,现在已是世界胸
腔疾病诊断学的权威,又是哈佛
大学名教授,科主任,继承了恩师的遗志。
对恩师,我是一个不争气的徒弟,虽然我向来不是胜者,而命运却出奇地顾恋着我。在中国大陆,得到陈国桢教授的悉心教诲。在台湾,有蒙当时由美国回去的传染病权威刘钤教授的提拔。后来去了加拿大的
哈利法斯(Halifax,)又蒙高布隆教授(Dr.Richard
Goldbloom)的耐心指导及介绍,把我送入当时世界五大名医学院之一的麦基大学(McGill University),师从当时名满天下的恩师,从学四年,想起恩师的音容笑貌,
我凝望着水边的浮萍,坠入了默然的沉
思。
(三)
啊,恩师,你叫我如何忘得
了你,你是我一生中最
敬爱的人,你的死是我们----你的学生们一个不可补尝的损失,虽然你死时已是八十一岁,全世界医学界的人都从你那六大巨册的医学经典〔胸腔疾病诊断学〕中学习诊断疾病的方法,你桃李满天下,几乎所
有美国、加拿大和英国的医学院中的主任教授都有你的学生,人有了你这样高的成就,可谓死而无憾矣!况且,我从来都不把生死当作一回事,人
生本来就是空华幻月,生即是
死,死即是生,我不一定觉得生是可喜,
假如人活得毫无意义,那与死又有何分别。死亦何尝是可悲?像恩师,以你的人格和学问遣爱人间,虽死仍是生,
死,只是化解了人体的存在,脱离这混浊世界,从此不辩苦与乐,也无需忍受
疾病的折磨,和亲人离去的痛
苦!
你有一份慈悲的心怀,我从你那里学到的,不但是医学上的本领,更重要的,
是如何做人的道理!啊!恩师,我知道我们早已结下了生死情缘,我知道我永远忘不了你,而你也忘不了我们,我们之间的距离看来遥远,但我们将永远长怀你的音容笑貌,
就像今天一样,在这冷谈的星光底下,
手拿一束百合花,向着想象中的你凭吊。
(四)
美丽的回忆,永远是人生的珍
藏!那已是三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刚到加拿大,第
一年去了哈利法斯(Halifax)做实习医生,在那里认识了高布隆教授,那时英语还没学好,先到妇产科实习,被我的上
司:一个英国来的住院医生在欺负着,幸好不久
便转到小儿科,得到那儿的总住院医师的怜惜,在高
布隆主任教授面前整天替
我吹牛,结果高教授被他说得真以为我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位奇才。
有事没事叫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还请我到他家里去
做客。对于我,一个离乡背井得到有机会和神一般高不
可攀的主任大人单独相处,真是受宠若惊了。我的这一辈子,认真地说,能认识几个真心爱护我的人?能到
过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渺小
了。都是身不由已。老实说,我连自己出生的国家的人都不爱我,更何况在这他乡异国,一个白种犹太人,一个学识深如海洋的
人!人生的事本来就是不可理喻,只有佛祖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令高教授这样看得起我。他
千方百计想把我留下来在他手下做小儿科,可是我一
心想做内科,他把我介绍到哈佛大学做内科,但后来我又改变了主意,想做
放射科,还想跟从当时名满天下的佛里瑞教授学习,他又亲自打电话给佛里瑞,不过那时名额已满。他建议我先到核子医学做一年,一年
后再转入放射科,高教授和我都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于是
我便进入了麦基大学的附属医院,皇家维多利亚医院(Royal
Victoria Hospital)任核子医学第一年的住院医师。
不过那时核子医学尚属萌芽阶段,全科只我
一个住院医师,主任是一位
有名的放射治疗医师,他也不懂得什么叫核子医学,只是挂个名而已。所以
我只靠自修,自己训练自己!技术主任是从英国来的一位性情古
怪的老处女,他手下两位技术员却是漂亮的大
美人!既然大家都不懂,大家一起摸
索,我们首先安装了大概加拿大最早的
一台伽码录影机(Gamma
Camera)居然看起病人来了。不过一年下来,我们确实也做了一些工
作,我还炮制了一篇用
示踪原子检查肾脏移植排斥反应的论文,到美国华盛顿第一届世界核子医学年会上宣读,算是对这一年光阴的一个交待。好不容
易挨到第二年,我顺利转到了放射诊断科,从此和其他五位
同事一道,成了弗里瑞的入门弟子。
可是日了对我来说过得并不简单。因为其他的五位同
事,都是来自美、加有名
的医学院的高材生,
和他们一起拼搏,那份压力,我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挨过来的!
一个人要是被搁在大海里,而
又能被你靠着一条能乘风破浪的大船,
那一份心境,只有你本人才能体会。弗里瑞教授是一位严师,他对他的住院医生们的要求是绝对一丝不苟的,唯独待我,在严格的要求下却隐藏着无限的宽容,我真不知道、直到现在还找不到答案,为什么他竟会对我这个来自中国大陆,英文还不太流畅的黄皮肤土包子会这么好!这么痛惜!记得有一次,在X光病理研讨会上,我被一位来自英国,叫赛门(Simon)的访问教授叫到电椅上面对面讨论他带来的一张胸腔X光照片。我看了老半天,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赛门红着脸转头对弗里瑞说:“他是哑吧不是,怎么半天听不见他说话? ”
我情急之下,
凶狠狠地反驳他说:“你大概在片子里做了
手脚,或者你们英国的技术太差,照的片
子模模糊糊,故意叫人看不清。”
赛门是一个有名的小气鬼,他最恨人顶撞他,偏偏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医生却要爱开他的玩笑,只
听见前排另一位女
住院医生说:“我看实之说得不差,你带来的片子看得人
眼睛都痛起来了!”
这一来赛門气得胀红了关公脸,呱呱大叫起来。
“好了,好
了,你们都要造反了,
有你们的老板替你们撑腰,不把我这个外江老看在眼
里是不是?”
只见弗里瑞笑眯眯的拍着赛门的肩膀:“好
了,好了,这个会也已开了两个小时,我看他们也够累了,看来谁也比不上你老兄精神饱满呢!我们就此休会吧!”
“罗拔老弟,我总不敢得罪你的皇子皇孙!” 赛门只好取下他的X光片,会议不欢而散。
(五)
大概那位住院医生还不知道自己闯了祸,我却先被叫
到主任办公室里。
“实之,你是怎么回事,你看不懂也就罢了,你怎么竟和赛门教授捣蛋呢?”
我出了一身冷
汗。心想大祸临头了,只好说:
“我那时怕他又要把旧事重提了,我当然看到那张片子的肺下部 像蜂窝一样的改变,我当时想这是网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