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斷了的假期

()

 

   百慕達的春天是迷人的﹐利民選擇這個地方來渡他退休後第一個假期﹐希望用這個遠離塵世的地方的海水 來洗滌他這個飽經忧患的心靈。他一個人走出來──他太太還在酒店房間裡熟睡。他赤著腳﹐袒著胸﹐在 海邊的沙灘上躺著﹐頭上頂著晨曦﹐耳辺承受著海濤帶來的潮聲﹐微風吹拂著他的散髮﹐他似睡非睡的躺著﹐心中卻不平靜。前塵往事一幕幕地掠過他的腦際﹐他自 小離家﹐海外漂泊───四十年了﹐他不知道他的日子是怎樣捱過來的﹐他不再去想了﹐他站起來﹐對﹐ 回旅館叫醒夫人吃早餐去。

   回到旅館﹐櫃檯交給他一封從美國家裡打來的電報:

                   

                 『接到一封医管処送來的文件,速回』

  

   电報是女兒媚打來的。他很 快與女兒接上電話﹐原來那是一封〔州医疗審核评委會〕(State Medical Dental Screening Panel)的通知﹐有一個病人投訢他﹐他不知道那病人是誰 ﹐更不知道為什么投诉他,他早己在三年前退休了-------他無論如何想不起為什么这么多年后才 被投诉,他心里不舒服不消 說﹐這消息中斷了他們的假期。他們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打開那文件來一看───是一個名叫華生的產婦 向〔州醫疗審核評委會〕投訢 他的。她生了一個白痴的兒子﹐是難產引起的﹐投訴他的原因是他曾替這產婦做了一個產前超聲波檢查﹐因為判斷胎兒只有七磅﹐而 嬰兒出生是十一磅。『因為他錯誤的判斷﹐誤導產科醫生叚拿決定自然分娩﹐結果因胎兒過大而難產﹐以致嬰兒缺氧而成為白痴﹗】提訴書是這樣寫的。

   當然﹐叚拿也一起被投訢。彭斯也不能幸免。

 

(二)

   他行醫三十多年﹐未被人告過﹐想不到他為了幫一個朋友的忙﹐卻惹上了這一場意外的官司。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他還在芝加哥行醫﹐一個星期五的晚上﹐他接到拉斯維加斯一位叫彭斯的朋友打 來的電話﹕

『利民﹐快來救命﹗』

   他莫名其妙﹕

『要我從芝加哥來救你﹖───不 是你的命罷﹔有甚麼事﹐情快講﹗』

『是這樣的﹐我膽石發作﹐非馬上開刀不可﹐所以非 得請老兄來幫我維持診所不可﹗』

『我的工作怎辦﹖你不能就近找一個人來幫你嗎﹖』

『只有你來我才放心﹐你知道我是不能隨便找一個人 來弄壞我的招牌的呀﹗』

    利民想想也是﹐以前他也曾去他的診所幫過忙﹐白天工作拿錢﹐晚上看表演﹐賭賭小錢───免費度假﹐還有錢拿回家﹐公私兩便。幾年下來﹐合作愉快﹐所以利民幾乎有一半假期是去拉斯維加斯代替彭斯的。彭斯是一個人開 的X光診所﹐這樣彭斯的假期也就是利民的假期。利民還打算退休前先來彭斯的診所工作﹐彭斯也答應將診所分一半權益給他。這樣優厚的待遇使利民很受感動﹐所 以這次彭斯求救───他是義不容辭的﹗

   利民好不容易臨時請了一個代工﹐代替他在芝加哥的工作。星期天一早利民便飛來拉斯維加斯。彭斯的太 太來接機﹐先去看望剛住入醫院的彭斯﹐他準備星期一開刀。然後把利民送入最好的旅館───凱撤大酒 店﹗

   星期一一早,利民便到彭斯的X光診所上班。彭斯的診所設備充足───核磁共振(MIR) ﹑斷層切影(CT) ﹑核子珈瑪攝影機( Gamma Camera) ﹑乳房造影( Mammography) 及一般X光﹐一應俱全。工作量非常大。也只有經驗豐富的放射学專家如利民者才能應付 ﹗加上彭斯請來的都是一流的技術員﹐所以利民工作雖忙﹐但不辛苦:因技術員靠得住﹐他不必親自去檢查病人───除非有特別的情況。例如從照片中看到特別有疑點的地方﹐需要利民親自去探問病情及檢查之外﹐他是不需要去看每一個病人的。

 

(三)

   他無論如何記不起那個病例﹐也弄不清他為甚麼會被投訴﹐書上說他對胎兒體重計算錯誤。這怎麼可能呢 ﹖胎兒大小和體重是用電腦計算的﹐除非那超聲波機壞了﹐但這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機器每天都檢查超過廿個病人﹐要錯一齊錯───為甚麼只有一個病人投訢他﹖

有一種情況:有百分之五左右的產婦胎兒體重計算是 不準確的﹐這點每個婦產科醫生都知道﹐所以他們在判斷一個胎兒大小時不單取用超聲波檢查的结果﹐還要配合其它的資料。例如體檢產婦體重增加的速度﹐腹部檢 查時子宮上限與肚臍的距離。尤其是妊娠越到後期﹐超聲波的結果越不可靠﹐所以一般產科醫生只用超聲波檢查胎兒的形態───例 如有無畸形之類﹐鮮有用超聲波檢查來作胎兒體重的根據﹐尤其不會單用超聲波一項結果來作判斷﹗

   但利民知道﹐他面臨的是一場嚴峻的挑戰﹐一不小心便會陷入對方律師的圈套。有幾項對利民不利﹕

1﹑出生嬰兒成白痴﹐要養他一輩子﹐賠償費非同小 可。

2﹑他的保險額最高───正 中律師〔深袋〕(Deep Pocket)  目標﹐控方律師一定集中火力對付 他。

3﹑他是華裔美國公民﹐很難担保陪審團作判決時沒 有種族歧視﹗

4﹑產科醫生的律師將會把責任推到他身上。

5﹑陪審團員多半教育程度不高﹐不管你有沒有錯﹐ 基於同情病人的心理﹐很容易判你有錯。

   所以他決定儘量避免這場訴訟﹐因為即使他沒錯﹐陪審團也會要他賠錢﹐而且很可能超過他的保險額﹗

   所以他非得小心翼翼應付這場挑戰不可﹗

 

(四)

   第二天一早﹐利民先打電話給彭斯﹐自從利民退休﹐彭斯也結束診所業務不再開業。利民的電話是打到彭 斯家裡的。彭斯的太太告訴利民﹐彭斯一年前已開始得了某種精神病﹐他對被告的事極為氣忿﹐決心和原告律師週旋到底。但他的醫生勸他不要為此事操心﹐所以若 真的要上庭﹐他準備以精神病為由不上庭作證。

   不過他由太太告訴利民﹐他將盡全力支持利民﹐以盡一個朋友的責任。利民為幫助他而來惹了这禍水﹐他不能置身事外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利民根本沒有錯﹗

   一星期後利民會見了保險公司為他請的辯護律師漢司﹐他是拉斯維加斯最有名的医疗辯護律師。他的同事 也都是很有名的醫療辯護律師。利民對檢查結果和嬰兒出生時體重的差異對漢司作了如下解釋﹕

1﹑超聲波檢查是在分娩前兩星期﹐懷孕晚期胎兒增 長突快﹐尤其是超大的胎兒﹐每星期可增加一磅到一磅半﹐這樣可計算為三磅。

2﹑超聲波測的體重數字可與實際數字相差半磅到一 磅。

3﹑分娩期間由於時間過長﹐至胎兒受傷引起水腫增 加體重。

4﹑分娩後胎兒急救作靜脈點滴灌入水份﹐增加體 重。

   還有﹐更重要的是懷孕後期超聲波檢查結果不準確。而且有百分之五的胎 儿、尤其特大胎儿,超声波根本無法计算体重。漢司將利民的解釋寫成 報告﹐呈交〔州醫疗審核評委會〕﹐這個評委會 由人组成,成員都是當事人不認識的﹐這六個人是從大約三十多名的名單中選出﹐因為要除去所有當事人認識的人。

   〔審核評委會〕經過三個月的研判討論﹐作出如下結論﹕

              經過本評委會詳細分析本病案﹐我們作出如下結論﹕

   〔利民醫生對處理病人華生並無任何過失之處。他對病人診治方式完全合乎醫療標準。〕

   彭斯医生與本案無,無須負任何医疗责任〕

   〔段拿医生処理病人無論診断及治疗均不符合医疗标誰,应付最大责任。〕

   看來案子已經結束﹐利民鬆了一口大氣。攜家回香港大陸渡假兩星期﹐不料剛一回到家里﹐等著他的是漢 司律師的電話留言﹕

『利民醫師﹐你的案子已送上法庭﹐控方律師波倫向 你和彭斯提出正式控訴﹗』

   利民整個身心如像受到電擊一般!

『天哪﹗世間還有比這更不合理的事情嗎﹗』

   從法院送來的控方律師送法庭的訴狀看來﹐他咬定是因為利民超聲波檢查低估了胎兒體重﹐誤導了婦產科 醫生決定作產道自然分娩導致難產。彭斯医生作為診所的老板,聘用不合格的医生(利民)和技术員,所以亦应為本案負責!

   彭斯以精神不穩定為理由,拒絕应訊。

   一星期後利民的律師收到波倫的信﹐要求利民簽字答應由保險公司賠償他的最高保險額美金二百萬元。利 民的律師履行他的職責建議利民答應簽字賠償。這樣如果保險公司不肯賠﹐若輸了官司,即使賠款超過二百萬亦可能不必利民負責(最少有理由將責任推向保險公 司)。保險公司認為利民沒錯﹐只答應賠償三十萬﹐談判不成﹐於是決定對簿公堂。

 

(五)

   先是原告和被告各找權威證人。

   利民的權威證人麥可.卡斯證言﹕妊娠晚期超 聲波檢查胎兒大小及體重均不可靠﹐任何婦產科醫生均不應單靠超聲波結果作為治療決定。另一权威证人威司納﹕除超聲波不準確外﹐還有百分之五的超重胎兒﹐超 聲波根本無法做出正確計算。

   控方律師波倫從電腦網上找到一個名叫莫理.柯 恩的婦產科醫師﹐(看來他找不到放射科專家)提出下列理由﹕

   超聲波應該可以檢查出特大胎兒,檢查不出的 原因可能做得不正確﹐它的報告雖是經由一位有專家證書的醫生(利民)簽字﹐但可能不是他親自操作﹐就是因為這個錯誤﹐導致產科醫生作了錯誤的判斷───不作剖腹產而由產道自然分娩﹐導致難產。

   波倫知道這種理由非常薄弱﹐他再從電網廣告中找到一位有律師及醫生資格的叫波頓的医生作為證人。他 本來是医学院的大学教授﹐因為虛報賬單及超額向病人收費被大學除名﹐自己開了一個專做超聲波的診所。因為病人少﹐請不起技術員﹐所以一切檢查由自己操作。 還在電網上賣廣告可為病人辯護告醫生。此公顛倒黑白﹐因以前曾做偽證幾乎被律師公會除名﹐但他死性不改﹐且看他在本案中的行徑﹕

   先看他在和漢司律師存證問話(Deposition) 的妙語﹕

『你認為利民醫生是否符合專業醫生標準﹖』漢司 問。

『不符合。』

『為甚麼﹖』

『他沒有親自去檢查病人。』

『在美國﹐不是放射科診所的病人是先由技術員操作 檢查再由醫生鑒定的嗎﹖』

『你說得對﹐不過我認為好的醫生要親自檢查病人的───除 非醫生不懂儀器。』

『你是說利民醫生不懂超聲波儀器﹖』

『很有可能。』

『辯方證人說利民醫生核准的檢查結果沒有偏差﹐這 點亦經過〔醫務審核評委會〕同意﹐說利民醫生並沒做錯。你認為評委曾的結論錯了﹖』

『是的﹗』

然後漢司律師拿出來一套超聲波照片﹐他找不出任何 不對的地方﹐他卻說﹕

『這些照片已退色﹐我不能辨認﹗』

漢司莫名其妙﹐只好草草結束這場存證談話。

波頓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套類似的超聲波照片﹐照片的 名字大部退了色﹐只有幾個同病人名字相似的字母,而且日期也模糊不清。交給原告律師波倫。対波倫說:

『當你和利民作存證記錄時﹐可先用這套照片。』

『這是犯法的﹗』波倫答。

『你可以巧妙地不提病人名字便可﹐到出庭時再呈真 的照片﹐這樣你不會構成蒙騙之罪。』

 

 

(六)

   下面是波倫和利民的存證談話﹕

『利民醫生﹐所有涉案的人都認為你的超聲波檢查誤 導產科醫生做出錯誤的判斷﹐而你的檢查照片模糊不清﹐請問你怎可以用不清的照片來作報告呢﹖』

   然後他拿出那套波頓交給他的照片。利民看了半天﹐覺得不大對勁﹐但已事隔五年多﹐利民實在記不清楚 當時的情形﹐那套照片實在照得太差﹐很多定点都放在錯的部位﹐這樣算出來的結果肯定是不會對的。利民恨自己怎麼會這麼糊塗﹐但他不相信有這可能。一來做這 檢查的是非常認真的一流技術員﹐二來他自己做事也从來是一絲不苟的﹐怎麼會通過這種照片----他 萬萬想不到對方拿出來的不是病人本身的照片﹗

   利民瞠目以對﹐腦裡一片混亂﹐結結巴巴的說﹕

『看來看來做了一個一個錯誤的判斷這套檢查實在不合格﹗』

波倫面上露出笑容﹐趕緊把照片收回﹐轉換話題﹕

『所以你認為你應該為本案負責。』

『只是一部份﹐產科醫生不應只根據超聲波結果作出 判斷。』

當利民說這話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 對!這套照片絕對通不過〔州医疗审核評委會〕的核查﹐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波倫先生﹐是否可讓我再詳細檢查一下那套超聲波 照片﹖』

『你不是看過了嗎﹖』波倫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更 加重了利民的疑心。

『他是有權要求重新核查那套照片的。』利民的律師 漢司說。他看出有些不對勁。

波倫勉為其難的將那套照片從他那厚厚的文件中抽出 來。

『這照片名字大部份看不清﹐日期也不清﹐看來也不 像原件﹐我不能對這種不清楚的副件作證﹐我要求把我前面的證詞取銷﹗』利民說時眼睛盯著波倫。

『波倫先生﹐我要求你發誓﹐這是原件﹗』漢司看出 破綻﹐抓住不放﹗

波倫深恨自己聽了那個狗頭騙子波頓的鬼主意。但事 到至此﹐他也不能再錯下去﹐只好用另一套謊言完場﹕

『我的檔案中有兩套照片﹐請容我打電話叫我的秘書 趕緊將另一套照片送來﹐再做談話好嗎﹖我現在建議休息一下﹐等到她送來照片再繼續﹗』

   真正的照片終於來了。那套照片完整而精確﹐波倫知道事態嚴重﹐出於律師的本能﹐他理直氣壯地說﹕

『利民醫生﹐我不是醫生﹐我是先收到先前那套照片 的﹐並不是故意誤導你。』

   漢司示意利民不作回答﹐所以利民只微笑了一下。反正波倫也不希望利民作答。

 

 

   開庭的日子終於到了﹐先是挑選陪審團﹐利民的保險公司從加州請來了全美最好的律師羅勃蘇玫來助陣﹐ 並當主要辯護律師。按一般程序﹐蘇玫把利民的背景學歷介紹之後﹐他問陪審團:如果某人會因利民的亞裔背景包括他發言時的亞裔口音有成見的話﹐請自動退出陪 審團。當場沒有人提出異議。最後敲定十三位陪審團員(其中一人是後備的)。

   先是波倫把病人華生的兒子送上法庭﹕

『各位公正的陪審團先生女士們﹐請你們看這個可憐 的孩子罢﹐他已經快六歲了﹐可他的腦子像是五個月的嬰兒﹐而且今生今世仍像是五個月的嬰兒。他不會講話﹐也聽不懂別人的講話﹐也不能站立﹐一輩子也只能坐 在輪椅上過日子﹐這都是那些不負責任的醫生們的錯誤的緣故﹗』

   波倫在庭上侃侃而談﹐他先拿第一被告叚拿醫生開刀:    

〔他第一次看病人時病人已是懷孕了三十六个星期﹐ 他知道病人已是第五胎﹐產後子宮收縮不會很好﹐有大出血危險﹐他知道病人以前的胎兒都很大﹐他應該馬上堅持病人入院作剖腹生產﹐不只是依賴超聲波的檢查結 果。〕

   叚拿的律师

  〔他亦知病人是高齡產婦﹐他亦吩咐病人去做超聲波看看胎兒的情況﹐超聲波檢查結果是胎兒大小和體重均正常﹐且亦吻合他體格檢的判斷﹐所以安排病人 產前才入院作自然分娩﹐所以叚拿医生不承認有錯。〕

   輪到叚拿答辦、

  『你把病人送去做超聲波檢查時﹐離分娩还有兩個星期﹐請問懷孕後期胎兒增長﹐具體來說﹐每星期會增加多少﹖』波倫問。

『大約一磅左右。』

『巨大胎兒呢﹖』

『可以到一磅半。』

『換句話說是三磅囉﹗請問﹐你認為用兩星期前的檢 查結果來作判斷是合理的嗎﹖』

『我在決定自然分娩前亦作了體檢﹐發現子宮並沒有 異常增大的現象﹗』

『假如你的體檢正確﹐那為甚麼會發生難產﹖』

难产的原因很多-----

『那你認為這個案件難產的原因是甚麼呢﹖』

『是胎兒的肩膊夾在母親的骨盆上﹐胎兒一時出不 來。』

『這種情形與胎兒大小有無關係﹖』

『有﹐但並非唯一原因。正常胎兒也會發生這種情 況。』

『當發生這種情況時﹐你應該如何處理﹖』

『把胎兒推回子宮內﹐再轉換胎兒位置﹐慢慢再拉出 來。』

『你有這樣做嗎﹖』

『有的﹐但為時已晚﹐胎兒拉出來後已發現腦部缺 氧。』

   波倫一步一步的把叚拿帶入到一個無論如何脫不了責任的圈套。看來他已向陪審團證明了兩點﹔

1﹑叚拿錯誤地用兩星期前的超聲波檢查結果作判斷 ﹐忽略了胎兒的成長。而且超聲波早已證明對後期胎兒體重診斷是不可靠的。

2﹑他接生技術不夠純熟﹐耽誤了胎兒出生時間。

 

  然後輪到利民的答辯﹕

 波倫清楚﹐他非要把利民定罪不可﹐因為他有二百 萬的保險。但他也知道利民並沒有錯﹐而他自己在證據記錄時犯了大錯﹐他不能讓利民有機會把這個破绽講出來﹐以破壞他在陪審團心中的誠信度。

  他不能不借重他那位律師醫生證人﹗

『請問波頓博士﹐你認為利民醫生錯在哪裡﹖』

『錯在他不負責任﹐他馬虎大意﹐他不去親自檢查病 人﹐只根據技術員的檢查結果去作報告﹗』

『你是醫生﹐你是親自檢查病人的嗎﹖』

『是的﹐我對每一個病人都會細心檢查﹐絕不馬虎了 事。』

『這樣說來﹐利民醫生是一個不負責任、漠視病人福 祉的醫生囉﹖』

『是的﹐他的作為不符合醫生標準﹗』

『你檢查過病人的超聲波照片﹐你認為那照片有何錯 處﹖』

『錯在不夠清晰﹐把胎兒的股骨﹑頭圍、部两侧距離﹑腹圍的測量都弄錯了 ﹐請讓我用幻燈片放一個正常檢查出來的照片。對比一下﹐你就會知道了﹗』

   得到法官准許﹐波頓用幻灯机放映利民的照片﹐和他自己拿來的照片﹐利民一看之下﹐知道他的照片是今 年壹本教科上的照片﹐示知羅勃﹗

   対比兩套照片﹐清楚看出波倫帶來的照片比較清晰﹐但利民的照片亦不差﹐每個定位都在正常的位置。

   這回輪到羅勃對波頓﹕

『波頓博士﹐請問你的那張照片是你自己對病人做的 照片嗎﹖』

『是的﹗』

羅勃把教科書拿出來﹐

『請你對照一下﹐這張今年教科書的照片怎麼會和你 的照片那麼相似﹖』

『啊﹗我記錯了﹐那不是我的照片───我 的照片忘了帶來﹐我只好用這張教科書上的照片﹐因為它我作的照片都是一樣的 相似﹗』

『請問波頓博士﹐超聲波的技術在1995年 和2001年之間有甚麼不同﹖』

『當然有很大不同﹐六年間進步很快。』

『你是親自檢查病人的﹐好像你說過﹐利民醫生不懂 超聲波儀器﹐只有你才懂﹐如果我現在就拿一部超聲波儀器讓你操作﹐你在陪審團面前表演一下好嗎﹖』

 波頓喜形于色﹐以為又是一次讓他表演的良機﹐在征得法官同意﹐羅勃示意將早已在庭外準備好的機器送達庭上。

『敬愛的女士先生們﹐在你們面前的這部機器﹐就是 當年檢查华生女士的機器﹐而躺在機器床上的那位女士﹐剛好亦懷孕36星期 ﹐在機器旁邊的女子﹐就是當年為华生女士做檢查的女技術員娜坦博文。波頓博士﹐华生女士﹐請你們上前檢查一下﹐那機器是不是以前的機器﹐技術員是不是以前 的技術員﹗』

  波頓从照片的标記上证实是这部机器。华生女士認得娜坦就是 當年替她檢查的技术員。

『博文小姐﹐請你暫時退庭迴避﹐先請利民醫生替产 婦檢查﹐做一套照片出來。』罗勃說。

 利民很熟練的做了一套照片。

 然後警卫帶娜坦入庭又做了一套照片

 這兩套照片一模一樣﹐和原來1995年华生女士的照片也極相似﹗

『現在﹐我想恭請波頓博士用這機器檢查一遍。看看 你會不曾做得更精确』

『我沒有用過這個機器﹐也不會操作。』

『你不是說利民醫生不懂操作嗎﹖你總可以指出他操 作時有甚麼不對的地方罷﹗』

『我說過我沒有用過這個機器﹐所以不能批評他的操 作。』

『這就奇了﹐你不是剛剛說過他通過的他的技術員的 檢查結果根本不及格的嗎﹖怎麼現在又說不懂操作這機器﹐你既然不懂也作不出準確的檢查﹐請問你憑甚麼批評娜坦小姐做錯了﹐而利民医生亦錯了﹖』

『總之我覺得利民醫生沒有親自去檢查病人就不 對。』

『难道你不知道﹐幾乎所有的醫院和醫務所﹐超聲波 檢查均是先由技術員操作然後由專家審定通過的嗎﹖』

『不是全部﹐我就是自己做的﹗』

『你是用你自己的行醫方式作為標準去衡量別人的嗎 ﹖』

『我認為我的方法是最好的﹗』

『這裡不是說誰好誰不好的問題﹐是利民醫生有沒有 做錯的問題。』羅勃這時話鋒一轉﹐『請問波頓博士﹐你和我做了一次一個小時的存證談話﹐你向我們保險公司送了一張5000元 的賬單﹐你這次被原告請來作證﹐你的收費是多少﹖』

『我不必回答你的問題───因 這對本案的審判無關﹗』

『我絕對不會問與本案無關的問題﹗這裡我想證明一 個人的品質問題。波頓博士﹐相信你會同意我的說法───那 就是醫生不能在電網上賣廣告

『我不是用醫生名義賣廣告﹐是用律師名義賣的

『但你做的是關於醫生的訴訟呀﹗』

『我並沒有違反醫生公約。』

『聽說你以前是大學教授﹐可以告訴我們為甚麼現在 不是了﹖』

『這與本案無關﹐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有關的﹐我想請法官要他回答這個問題﹗』

法官也覺得這個證人的品質有問題﹐所以決定要他回 答。

『我離開學校出來開業﹗』

『許多私人開業的醫生也兼任大學教授的呀﹗』

『我離開學校是想要專門開業﹐不想再浪費時間在教 學上。』

『真的﹖』

『真的﹗』

羅勃拿出兩年前的一份芝加哥報紙﹐裡面有一篇報導 波頓欺騙病人被学校開除的新聞。

『法官先生﹐請允許我提出一份證據﹐證明波頓違反 誓言﹐對本案說謊﹗』

『打住﹗』波倫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吼﹐〔我反對辨方 律師採用與本案無關的證據來破壞我的權威證人的誠實性。我要求法官大人禁止辯方律師提出這臨時拿出來卻沒有在開庭前提出的無理證據﹗』

法官決定不准羅勃提出開庭前沒有上呈的證據﹐不過 在問答過程中﹐聰明的罗抜巳在陪審團面前沏底摧毁了这個控方的證人

 

 

(八)

羅勃要求讓娜坦上庭作證。

『娜坦小姐﹐』羅勃問﹕『請問你是否記得那天檢查 病人的經過﹖』

『記得。』

『請問你那天大約檢查了多少病人﹖』

『大約廿名左右。』

『本案病人與其他病人有何不同之處﹖』

『沒有。』

『你是否可以告訴陪審團你對每一個病人處理的具體 情形﹖』

『當然可以﹐一般病人來到我們診所﹐先交給我們醫 生送來的檢查單﹐內說明作何檢查﹐為甚麼。如果我們認為材料不充分﹐我們再問病人﹔若沒甚麼疑問﹐我們便作檢查﹐先看胎兒的形態﹐量度胎兒頭部兩額之間的 距離﹐頭顱週圍的大小﹐腹部周圍的大小﹐股骨的長度﹐而且為慎重起見﹐每個步驟做兩次﹐若不吻合﹐再作第三次﹐而且每個數字之間﹐必須互相吻合﹔然後將數 字打入電腦﹐由電腦再計算出胎兒大小及體重。操作過程中﹐將認為精確的影像及數字攝影下來﹐做成照片送醫生審定﹐若醫生有疑問﹐他會到檢查室詢問病人並且 親自去檢查他有疑問的地方﹐然後將結果做成報告。』

『請問你是否按照這方法進行檢查本案的病人﹖』

『是的。』

『當利民医生檢查時﹐他有沒有提出甚麼問題﹖』

『沒有。』

『問完了﹐謝謝你。』

接著本來是波倫的問話﹐但波倫實在想不出他質問娜 坦會對他有甚麼好處﹐他的腦子一片混亂,他深恨自己為什么请波顿來作證,不过他不 知道,这本來就不奇怪,他巳習惯用谎言代替真話,谎言講多了就不知道自己在说谎,既然自己   从來是一個只求結果而不問手段的人,骗子対骗子,不过是半斤対八両---他又怎能怪责波顿呢?

不过他还不死心!腦筋一閃,他決定把最後的賭注放 在質問利民身上,対,把这〔黃面孔〕再拿出來示众,说他把一个白人小孩弄成白 痴,希望〔賠審团〕判他有罪!

『利民醫生﹐你是否知道本案病人是一個高齡多產婦 ﹐她以前的胎兒都是奇大的﹐你有沒有特別用心去檢查這個病人───換 句話說﹐你有沒有親自去看病人﹐同時親自去檢查病人﹖』

『沒有。』

『親愛的女士先生們』﹐波倫面向陪審團﹕『我想你 們還記得那可憐的男孩罷﹗他為甚麼變成這樣呢﹖就是因為這位醫生失職的緣故﹐他對病人毫無同情心﹐他知道那男孩的母親以前的胎兒都是特大的﹑多產而危險的 ﹐而他───他居然沒有親自去檢查病人﹐而將病人交給一個沒有受過醫學專門訓練的技術員去全程〔處治〕(他特別加重處治的發音)﹐他這種把病人生命當作兒戲的做法﹐根本就失 去了一個稱職醫生的資格﹗』

 他說完便坐下﹐不再發問﹐把利民氣得半死﹗利民只好示意他自己的律師----羅勃來做善後。

『利民醫生﹐』羅勃問﹕『假如你如波倫先生提議你 應該做的去做﹐你認為會改變你的報告嗎﹖』

『不會﹐因為無論娜坦或者我去檢查﹐結果都是一樣 ﹗因為檢查本身沒有任何錯誤的地方﹗』

『你的報告說胎兒只有七磅﹐而實際上胎兒出生是十 一磅﹐對這個你有何種解釋呢﹖』

『我的職責是作超聲波檢查﹐我只能盡全力做到不出 錯誤﹐而超聲波的檢查結果是胎兒七磅﹐我只能報告是七磅﹐即使我是上帝﹐知道嬰兒出生是十一磅﹐我亦只能報告是七磅。因為我不能改變檢查的結果﹗這裡讓我 再一次強調﹐所有的文獻都指出﹐懷孕晚期超聲波檢查並不準確﹐所以任何產科醫生都不能只根據超聲波的結果去作治療的判斷﹗』

波倫突然站起來發問﹕

『利民醫生﹐我看過你的報告﹐可我沒有看到超聲波 檢查並不準確的字樣﹗』

『這是常識問題﹐每個產科醫生都知道﹐不必我去提 醒﹐而且我們〔美國放射科學院〕曾有通知﹐禁止我們在報告裡提出類似的提示。學院認為我們的檢查結果只能作為病人的醫生全盤考慮中的一小部分﹐任何一位醫 生都會結合所有的資料例如病人的發病歷史﹑體格檢查﹑化驗檢查﹑X光檢查等所有的資料後再決定治療病人的方式。我們不應也不能﹐而且醫生也不答應我們在檢 查報告上注明某項檢查可不可靠﹐這樣會侵犯醫生的主權﹐是一種蔑視同行的行徑﹗』

『然則你為顧全醫生的面子﹐而罔顧病人的福祉了是 不是﹖』

『不是罔顧病人的福祉﹐而是讓主導權交还病人自己 的醫生手上﹐因為只有他才能作出合理的判斷﹗』

『那麼你認為叚拿的推斷正確了﹖』

利民看出波倫想利用他來攻击段拿,他不會上 当!

『這不是我應該回答的問題﹗』

『如果你認為你的診斷是正確的﹐為甚麼胎兒的體重 有那麼大的差異﹐你的報告是七磅﹐而嬰兒出生是十一磅﹐你又作何解釋﹗』

『我的律師已問過我這個問題───但 我不想作任何解釋﹐因為我的職責只是超聲波檢查﹐我只能回答任何與我聀責有關的問題﹗』

但波倫以為找到利民的辮子﹐堅持請法官要利民回答 這個問題。法官很快的支持波倫,要利民回答。

『既然尊貴的法官大人要我回答﹐』利民慢慢地說﹕ 『我只好憑我個人的意見作一個推斷。我曾說過﹐超聲波並不準確﹐但並不等於我的檢查有錯。不過假如我的檢查結果是準確的﹐胎兒體重的差異亦不難解釋。

第一﹐超聲波是出生前兩個星期做的﹐這兩個星期內 ﹐胎兒可增加兩磅﹐而對於特大胎兒﹐甚至可以增加到三磅。

第二﹐如我報告指明﹐超聲波檢查結果可增半磅或減 半磅。

第三﹐這是難產﹐胎兒受傷水腫﹐自然體重會增加。

第四﹐胎兒出生後進行急救輸液﹐亦會增加體重。

綜上所述﹐大家都會明白﹐為甚麼超聲波檢查是七磅 ﹐而出生時是十一磅了﹗』

波倫後悔了﹐他後悔是因為利民早已在交送〔醫疗审 核评委會〕時已提出上述推斷﹐而〔核委會〕已作出結論判利民並無失職之處﹐為甚麼他───波 倫自己堅持找機會為利民脫罪呢﹗

不過他也沒有失望﹐因為他間接借利民之口裁定產科 醫生段拿有錯﹗

   這樣反反覆覆經過三十五天的聽證﹐最後陪審團經過兩天的討論﹐一致裁定﹕

───賠 償病人六百萬元。

───段 拿有錯應為本案負責。

───利 民並無失職﹐毋須賠償。

------彭斯與本案无关,亦無聘请失职医生及技术員,母需負任何责任。

 

   段拿早知自己難逃大難﹐所以他對評判他有錯不感意 外﹐意外的是這六百萬元早已超過他的保險限額(一百萬)﹐但他亦有恃無恐﹐因為他﹐如利民一樣﹐早已簽字同意賠償他的保險限額﹐他的保險公司決定打官司﹐ 所以超額的數目﹐可能由他們負責。

   波倫亦感不快﹐因為他拿不到利民保險公司的錢﹐同時可能還要賠償利民的律法費和堂費。

   一個月後﹐波倫和段拿的律師聯名不服裁判﹐要求此案重審───務必要把利民拉下水﹐而奇怪的是﹐本案法官居然同意重審本案﹐理由是罚款過巨﹐所有當事人均要負擔───換句話說﹐利民和他的保險公司有錢﹐他們一定要分擔罰款﹐即使沒錯───也要出錢﹗同時為了加強他決定重審的理由﹐他甚至提出他作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那就是他不應答應讓羅勃律師將超聲波機器在庭上 表演﹗

 

 

(九)

   利民原以為雨過天晴了﹐誰知又碰到了黑運﹐經與羅勃相議﹐他們決定上訴。他們提出上訴的理由﹕

1﹑本案法官超越职权改變他原來的合理決定───他 自己的決定───讓原本超聲波機及技術員在庭上向陪審團示範﹐讓陪審團對技術方面有一個清晰的了 解。

2﹑本案法官超权用不合理的理由───當 事人共同分擔罰款而改變他自己的正確決定。

3﹑本案法官超权決定重新審理本案。本案法官並沒 有根據法律作此判決﹐因為只有在下列情形下才能將本案重審﹕

(1)雙方當事人任何一方在開庭期間作出有違法規 影响本案審判的事情。

(2)陪審團中有違規的情況發生。

(3)開庭期間發生意外不得不中斷審判。

(4)發現新的證據足以改變本案的判斷。

(5)陪審團中有不尊重法庭規則的行為。

(6)大量傷害性資料出現會影響本案的判決。

(7)審判期間任何一方當事人做出違法的行為。

本案並無上述情形發生﹐所以我們認為本案法官只是 基於對病人的同情而作出對利民醫生不利的判決﹐這本身違背了作為法官的原則。所以我們向最高法院請求駁回本案法官重審的決定。

 

 

(十)

   利民苦苦等了一年﹐終於得到最高法院維持原判的裁定─── 理由如下﹕

  

    1)本案地方法官在審判期間﹐允許原超聲波機器及原技術員在庭上示範﹐目的是讓陪審團更清楚明瞭檢 查過程﹐這決定並沒有錯﹐更有甚者﹐控方律師和他邀請的權威證人有足夠的機會可用這機器並質對技術員﹐證明被告人有錯﹐而他們沒有這樣做﹐因此無法證明被 告人有做錯的地方。

  2)更有甚者﹐當地法庭從沒有指出﹐亦沒有任何記錄證明陪審團的決定﹐是受到超聲波檢查示範的影響。

  3)尤有甚者﹐從整個審判過程中﹐并無控方律師有力的指證﹐同時亦沒有記錄證明利民醫生有任何可信的失職行為。

  4)最后,僅以分担罰欵作為重審的理由,并无法律根据。

  所以﹐本庭判決───

          維持原判﹐地方法官的重審判決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