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欣赏

                烦恼人生

                米 佳

  秋日的晨光透过紫彤的窗帘透进来,卧室里罩上了昏暗的曙色。后院的树林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陆影这一夜睡得不踏实,睡眠被断断续续的浸透了伤感的梦境扯成了碎片,到该起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朦朦胧胧地刚要睡去。止息了闹表催人的声响,她又回到被窝里。床另一头的丈夫赵宏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道:你没事吧?没事!我有什么事儿?陆影不耐烦地说。这一小小的对话一下子把昨天和今天连成了一片。陆影的脑海里出现了昨天的情形。

  昨天班上陆影收到国内哥哥通过EMAIL送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准备辞掉现在的工作,和别人合作投资办厂。可是,缺少的是资金,想想家里别人都没有这个能力,只有向你们张口了。我知道你们刚买了房子,最近股票情形也不好,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若能帮助,不胜感激。信是写给陆影和赵宏伟两个人的,说是要管他们借一万美元投资。借一万美元?看完信,陆影苦笑了一下。这件事叫陆影很为难。正如哥哥信中所说,他们刚买了房子,股票情形也不好,而他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去年赵宏伟炒股走火入魔,借信用卡好几万美元,全都扔到股票里泡了汤。一直还着债,到现在还欠着两万多美元呢。这种情形下她怎么帮他呢?而且即使她愿意再添新债帮他,还有赵宏伟呢?赵宏伟会同意吗?

  将信关上,陆影一边工作一边心里琢磨这件事,禁不住怪家里事太多。从去年到今年家里买坟地、哥哥结婚、回国应付等等,花去了她工资的一半还多。家里有事陆影总是痛快地答应,一则不想叫他们看出自己的为难来,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家里事总有个尽头。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这不是来借一万元钱来投资吗?投资这种事儿哪里有个尽头?如果以后一再地开口,自己的日子怎么过?这些事真是让人恼火得很。陆影一边想着,一边重重地敲着键盘。你没事吧,JESMINE?邻座的汤姆问道。噢,没事儿,我很好。这时陆影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走得太远了,赶紧收回到正写着的程序上。边和汤姆谈些闲天。

  可是,听哥哥信上的语气,好像已是走投无路,难道我不该帮他一把吗?陆影使劲想集中精力,可是管不住自己,脑子里又出现了哥哥借钱的事。她想起和哥哥从小在一个屋檐下的手足情意,想起自己上大学时他慷慨的经济支持,想起他怎样地宠爱自己的小家伙,就觉得在哥哥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说不,心里实在说不过去。于是决定还是通过信用卡借钱给他。

  把信寄到了赵宏伟的班上,问他的意见,很快得到了答复,不行!陆影很生气。心想你赵宏伟半年就输了六、七万,要叫别的女人早走路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家没离婚,你却这样对待我!心里很委屈,于是准备回家后和他好好理论理论。

  晚上回到家里,由于不便当着公婆的面说这件事儿,等到吃过饭,两个孩子都睡下后,两个人关起卧室的门争吵起来。开始陆影把哥哥的信拿出来,跟他解释说哥哥现在也是走投无路,我们不帮他,叫他怎么办?可是赵宏伟就是不同意借钱。陆影急了,声音大起来,抄起东西乱扔,结果把孩子和公婆都惊动了,情形很尴尬。后来闹了一阵子,闹不出名堂,时间也不早了,两个人就睡下了。可是陆影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这件事觉得憋得慌,于是爬起来想出去转转。去哪儿?赵宏伟看陆影那神不守舍的样子,担心地问。你别管!闷得慌出去转转!说着就要出门。半夜三更的,出去转什么?赵宏伟想起院子里有个游泳池,曾经出过事,他怕陆影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于是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拉住她。你拉我干什么?你到底叫我怎么办?说着陆影就瘫坐在卧室门口,哭起来。看着她那可怜样,赵宏伟终于泄了气,唉!不就是点钱嘛,搞成这个样子!得了,寄吧寄吧!算我倒霉!陆影终于破涕为笑,去睡了。可是经过这一折腾,这觉睡得不安稳,好几次醒过来。

  陆影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披头散发地迎着晨光对她家进行了一翻无情的数落。她说她家将她当摇钱树,说现在她和她家的关系就是金钱关系,说中国人真讨厌就知道打别人的算盘,说她要跟她哥哥说这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等等。陆影这样说,一方面是自我发泄,同时也是为了使赵宏伟心里平衡。这招还真管用,赵宏伟果然消了气,还反过来安慰她说他知道她也很为难,碰上了怎么办?家里的事儿。就这么着哥哥借钱这事暂告一段落。

  早晨的时间珍贵,不能在床上耽搁太久。陆影发泄完了,就赶紧起来了。第一件事是洗澡。也是入乡随俗,早晨洗起澡来了,为的是一天有个清新的开始。可是晚上没睡好,大脑混沌沌的,清新不了。随着哗啦啦的流水声,陆影渐渐有了一点思絮,想起一天里要做的一些事,工作中的什么项目要做,多少EMAIL要回,私事什么账单要处理,什么东西要买等等。实际的事儿想完了,一个念头涌上了心头,最近一直为这件事和赵宏伟刀枪相对的,昨天因为哥哥借钱的事暂时把它放在一旁了,这会儿又来折磨她了。可是来不及多想,陆影就必须从浴室出来了,只好留着以后再想。

  镜子里的样子把陆影吓了一跳。天呢!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因为昨晚哭过和睡眠的不足,镜子里的陆影眼泡红肿,眼睛周围发黑,眼皮下垂,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象是操了很多心经历了很多不幸的四十岁的女人了。看到这样儿,陆影的心一阵发紧,想哭。赶紧把眼镜摘了,对着镜子又照了照。这是陆影一贯的自欺欺人的伎俩,为的是找回一点好感觉。因为摘了眼镜,眼前就一片模糊,镜子里的形象就好得多。对于一个三十多岁想挽住一点好时光的影子的女人来说,这点自我感觉良好的感觉太重要了!陆影摘掉镜子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眼睛。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就是因为这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曾经很有几个仰慕者败在石榴裙下的。可是随着岁月流逝,这双纯洁漂亮的眼睛渐渐带上很多色彩,时时流露出疲惫、衰老来,所以陆影只有在朦胧状态下看这双眼睛,才能找到它旧日的一点光彩来。可是今天,摘了眼镜也于事无补,一切都写在脸上,想自我欺骗都办不到。陆影禁不住有点心灰意懒。

  女儿MELODY象只青蛙似地蜷缩在被窝里熟睡着。陆影叫了她两声,她眉毛动了动,没醒过来的意思。于是陆影坐在床边,将她抱在怀里,开始和她说梦。

  做梦了吗?贝贝

  小家伙眯着眼睛点点头

  梦见什么了

  小猪。小家伙嘴蠕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字

  真的?小猪怎么了

  小猪穿着结婚礼服,手里拿着象日葵花。多么出奇的回答!陆影一下子就有点感动。MELODY的头偏了偏,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唔!小猪结婚了!妈妈还不知道呢!那么小猪的结婚礼服是什么颜色的?红色的?陆影故意逗她

  不是的,妈妈!是白色的,就是玛莉亚穿的那种,长长的后裙那种。小家伙一下子就睁开眼睛,醒过来了,比划着很认真地纠正陆影。她说的是《音乐之声》里的玛莉亚。

  噢,对不起!我还以为是红色的。那么,小猪跟谁结婚了

  什么?她自己呀!MELODY顿了一下,转过脸奇怪地问。

  可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呀?她自己怎么结婚呢

  噢,妈妈,我只是开玩笑。她是跟狐狸结婚的。小家伙鬼鬼地笑了一下,马上纠正道

  真的?真没想到她是跟狐狸结婚的!陆影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穿衣服,不知不觉就哄她下了床。每天早晨和女儿说梦是陆影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一边聊天,一边端详着女儿那张娇嫩稚气的小脸,陆影感到世界上尚有浪漫、美好和梦幻!

  可是美好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接下去就要催促MELODY刷牙。MELODY很不喜欢刷牙,赖着不肯动。催急了,她冒出一句话来。

  妈妈,我想吃了你

  什么?你想吃了我?为什么?陆影吃了一惊

  因为我不想让你老催着我做这做那。我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在我肚子里呆着

  可怜的孩子!陆影难过地想,孩子还这么小已经戴上了生活的枷锁,真是罪过呀!到底天天忙什么呢?连孩子都没有一点空间!陆影禁不住叹了口气。可是叹气归叹气,还得跟她吆喝个不止。

  楼下婆婆正在喂老二,公公在厨房里熬粥。公婆来探亲帮着带孩子半年多了。每天下楼时陆影都看到这个场面,一副很安祥的景象。可是她很看不得他们这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原本看到老头老太太勤勤恳恳,带孩子做饭收拾房间忙里忙外的,陆影觉得心里很过意不去,经常劝他们好好歇歇。可是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是自作多情了。人家老头儿老太太根本就是把儿子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家这样做是给自己做的,她陆影才是外人呢。明白了这点后,再看到老头老太太乐颠颠的样子陆影就禁不住要生气,同时自觉不自觉地要花些力气捍卫自己作为女主人的权力。内心里很希望他们走掉,宁可自己累点照顾孩子和打理自己的家。

  问奶奶早晨好,MELODY。陆影对MELODY说,算是借着女儿跟婆婆打了招呼。MELODY和奶奶亲了一下,然后和她亲昵地耳语了两句,并要奶奶保证这是秘密不要告诉妈妈。婆婆笑微微地点点头,继续喂老二,把儿子逗得手舞足蹈地笑。看着两个孩子和婆婆这么好,陆影心里痒痒的,一丝嫉妒由然而生。试着逗逗小家伙,也没见个笑脸。也难怪,陆影心想,儿子出生到现在八个月了,几乎天天跟着婆婆,白天跟她,晚上起来也是婆婆照管。轻松是轻松了,可是儿子好象和自己没什么感情,感觉孩子不是自己生的似的,这真令人伤心。陆影轻轻地叹了口气,悻悻地去吃早饭了。

  赵宏伟也下楼来,老头儿赶紧把粥端上来,催他快吃。都八点了,你这儿还没吃饭呢。又是迟到!老头嘟嘟囔囔。陆影知道这话也是冲着她说的,但是两个人都没吱声。其实已经告诉过他多少次了,这里上班时间灵活,晚点去没关系,只要把时间做足把活干好就行了。老头就是不放心。谨小慎微,又特别爱管闲事,使老头显得很不可爱。有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有一阵儿陆影周末跟赵宏伟到他公司学主机和控制语言。去了两次,老头吓坏了。一天吃早饭时,老头在她跟前转来转去,让她和赵宏伟去跟他领导坦白交代一下这事。陆影气得恨不得把饭碗摔掉。上楼跟赵宏伟说了,赵宏伟笑起来说,我跟谁说去?大星期天的谁管你?

  MELODY自己吃,别老累奶奶!看见婆婆在一勺一勺地喂着女儿,陆影说道。是奶奶要喂我的。女儿报屈地说。小孩子!婆婆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她嘴里送饭。都多大了,还要人喂?看看你的小朋友谁不是自己吃饭的?陆影冲女儿发火道。MELODY哇地哭起来。婆婆听出这话是对自己的,脸就搭拉下来。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这时赵宏伟过来打圆场,妈,你自己去吃饭吧,我来对付她。老太太算是有了台阶下,悻悻地去弄小的去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就上楼换了衣服,简单化了化装,然后带上女儿准备出门。赵宏伟赶到门口,提醒她上班时有空别忘了给几家信用卡公司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低的利率,可以把高利率的其它卡上的余额转过来。还有,我记得上次去看牙已经交了200多块钱,怎么他们又来账单?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他妈的,老骗钱,老子要换一家!他愤愤地说。

  总算可以透口气了。望了望房前的一片草坪和几簇小花,陆影心里清净了些。虽说不如美国人家收拾得好,但也是草坪,也是花儿,到底也有一份怡然。秋天了,院子里红叶上了枝头,看上去也很美。左右两家都住着美国人,平时来往不多,但孩子们常在一起玩,也是很和谐的。一份工作,一幢房子,一对儿女,在很多人看来,已经很圆满了。可是不然,陆影觉得自己的生活中充满了烦恼。内心的失落、疲惫和绝望,哪里是表面上能看出来的呢?自从放弃了理想,在美国安居乐业以来,内心的挣扎无时无刻不在伴随着她。加之家庭生活乏味,公司发展无望,平日又琐事一大堆,真是内忧外患,看不出生活有什么指望来。而这一切谁又知道谁又理解呢?

  刚要上车,看见邻居女人安吉拉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陆影笑着跟她打着招呼:送凯瑟琳上学去?女儿也冲凯瑟琳招手。凯瑟琳比MELODY大一岁,在上幼儿园。安吉拉自从生了凯瑟琳之后就没上班,现在每天接送凯瑟琳上学,同时在家带小女儿。看她带两个孩子忙里忙外也真累,但有时陆影又特羡慕她,累是累了点,却也少了很多烦心事。比起中国人人和人之间过度的相互依赖来,陆影更喜欢美国人家庭关系的简单。在这里儿女长大成人之后,每年和父母最多也就是一年聚个一两次,在一起过过节什么的,哪有父母和儿女长期住一起的?陆影想等自己老了一定自觉点,宁可自己多忍受点孤独,也不去给儿女添麻烦,破坏儿女的生活。

  MELODY的托儿所离家不远,就在陆影上班的路上,出口上高速公路之前。是家很好的托儿所,可也很贵,一个月下来近一千块钱,顶算用去了陆影的一半工资。为了孩子,也只得咬牙挺着了。找托儿所也费了不少劲,因为这里每个学校都有自己不同的教学原则,要挑选,要研究,取舍都很困难。想想在国内孩子一般就上自己单位的托儿所,也挺好,虽说好坏自己做不了主,但没有选择家长也少操了一份心。

  MELODY一出现,好几个孩子就跑过来,和她抱成一团。几个孩子,接送MELODY时常见到,MELODY又整天把他们挂在嘴上,所以陆影都认识。格瑞森高高瘦瘦,梳个小平头,笑起来(月面)腆,象个小绅士。沃克则相反,总是穿着大大的衣服,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一副大大咧咧睡不醒的样子。叫麦克娜的小女孩儿,小脸胖嘟嘟的,特可爱,她比MELODY大点,处处照顾MELODY,象个小妈妈,俩人出来进去老拉着手。MELODY是这一群里唯一的东方孩子,但小孩子是没有肤色概念的,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好。

  抱了叫了一阵子,孩子们散开来,MELODY就从陆影手中把她在家画好的一幅画拿过去送给了格瑞森。小伙子接过画,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问道:是给我妈妈的吗?MELODY眨着眼睛严肃地点点头。看了这个小小的情景,陆影被孩子们的童真逗乐了。

  看MELODY和小朋友们玩得很好,陆影心里很安慰,同时也有点困惑。现在看她和小朋友们在一起是很活泼的,可在很多场合却不是这样,比如周末带她去上音乐课,美国孩子们总是跟着老师蹦蹦跳跳,可MELODY却老要陆影抱着,不肯参与。在学校她也观察过几次,老师提问,MELODY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坐那儿发呆,而不象别的孩子一样抢着回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作为东方孩子,陆影老担心MELODY太内向,在美国这样的性格是吃不开的。MELODY的老师就在旁边,陆影决定和她谈谈。

  安珠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她教MELODY有一段时间了。陆影把自己的观察和想法讲了,然后问她MELODY在学校的表现如何。没想到安珠回答说,她很好呀,很活跃,知道的东西也很多,特聪明。听了这话,陆影放心了一些,同时觉得更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回头正要和MELODY说再见,却见她哭着跑过来。罗伯特抢我的球!小家伙告状说。陆影一边搂住MELODY,一边看了看叫做罗伯特的小男孩儿。是个看上去有点霸道任性的孩子,手里正掂着一个红色的球。

  他怎么抢你的球了?陆影问

  我正玩着,他就跑过来抢走了

  你已经玩了一个会儿了,就叫罗伯特玩会儿吧。陆影说着,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这是不公平的。他不该抢我的球!他该先说EXCUSEME!女儿哭着不屈不挠。

  陆影看没办法,就领着MELODY到了罗伯特面前,对他说:罗伯特,你已经玩了一会儿了,可以给MELODY玩会儿吗?小男孩儿瞅了瞅陆影,拿着球转身跑了。MELODY委屈地大声哭了起来。

  陆影犯了难,一边安慰MELODY一边想,糟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上班也不能去太晚。正不知该怎么办,老师过来将MELODY接了过去,同时喝住了罗伯特,把球要过来给了MELODY,她才不哭了。陆影趁机赶快溜了出来。

  400号高速公路上照例是堵车,一条长龙伸向远方,看不见头。车一寸寸地向前挪,磨蚀着人的耐心,也磨蚀着人的生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前途渺茫,开开高速公路就知道了。好在陆影天天如此消磨,也习惯了。她很从容地控制着车速,同时还可以不时看看窗外,听听收音机,想想心事什么的。隔窗望去,路旁是满眼的枫叶染成的红色,飘零的树叶在空中飞舞。一派秋天的景色了!收音机里,两个主持人在讨论美式足球,听不出名堂;换了个台,是讲市长选举的,和自己无关;又换了个台,唱歌的,听上去嘈杂得很。但陆影也没有再动,反正什么台都一样的,不过为的是有点声音,不至于太寂寞。

  也许刚才对MELODY和罗伯特的争执可以处理得更好些?闲下来,陆影的思维回到孩子身上,比如不该上来就叫MELODY退让。It'snotfair!象MELODY说的。美国人讲的是积极,进攻和公平。孩子既然要在这里生存发展,是一定要适应美国文化的。父母当然要多给她灌输这方面的观念,而不是相反。

  或者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比如我根本就该鼓励MELODY自己处理这件事。陆影转念又想,比如让她自己去跟罗伯特讲他这样抢球是不对的,他们该轮着玩等等。毕竟将来的路是要她自己走的,应该鼓励她自己解决问题,不是吗?

  收音机里转成了当地新闻,在讲一起杀人事件。两个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儿,因为父母反对她们的交往,而秘谋将其中一个女孩儿的母亲杀了。多么令人心寒的故事!陆影的心顿时沉重了很多。青春期是个敏感的年龄,到时一定要加强对MELODY的教育!陆影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培养一个心理健康的孩子真太重要了。而比起一些硬件的东西来说,这些软性的教育却又难得多了。要孩子聪明是容易的,平时吃好,注意智力培养就是了;要孩子学习好,将来考个好学校也不难,舍得给孩子花钱花时间就是了。可是要把孩子培养成心理健康,将来能积极地面对人生的人却要难得多了。尤其是对于这种在美国出生的中国孩子的教育,作为父母连点学习的榜样都没有,要一点一点摸索着来,真是不容易呀!

  还有种族问题。陆影的思路扩展开来,她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那天吃晚饭时,MELODY突然煞有介事地问陆影,为什么格瑞森的头发是褐色的,而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陆影如实回答了她,告诉她那是因为她是中国血统的缘故。同时心里一动,难道孩子还这么小就有了种族概念?虽然后来发现孩子其实并没有真正明白这种差别,只是觉得头发颜色不同好玩而已,陆影的心里还是添了点事。现在她还小,有一天她会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赵宏伟有个朋友,孩子在上小学。听那朋友讲有一天孩子回到家,使劲洗脸。问他为什么?孩子说,我想把我的黄皮肤洗白了,这样我就和美国孩子一样了。这个故事给了陆影很深的印象。虽说和我们这一辈相比,现在的孩子要美国化得多了,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有中国血统的。这种身份终究是有些特别的。孩子早晚要面对自己的身份问题。能否帮助孩子更好地了解和接受自己的特殊身份,于家长也是个很大的挑战呢!

  陆影想到这儿,不禁心里生出很累的感觉。累极了!养个孩子真累!一个女人是如何一天天老去的?就是操心操的。先是为了事业的不如意苦恼,现在又为孩子操心,陆影明显觉得老多了。

  耐着性子,一边将收音机的台换来换去,一边胡思乱想着,陆影眼前渐渐有点模糊。突然恍惚了一下,踩了个急煞车。天呢,好悬撞上!吓了一跳,汗也出来了,可怜自己晚上没睡好觉,她气恼地想。不敢再胡思乱想了,时不时喊两声给自己提提神,又把收音机声音开得老大,这么着半小时后总算平安到了公司。

  上了电梯,一股刺鼻的香水儿味迎面扑来,陆影禁不住皱了皱眉头,屏住了呼吸。不幸得很,办公室在这座楼的最高层第十五层,而十二和十四层是客户服务部,在那里工作的多是老黑女人,所以上下楼总要忍受这种浓重的香水味。站定了,陆影略微向四周瞧了一下,发现电梯里一共有5个人三个黑,两个白陆影把自己也算做了老白。对面的黑女人涂着鲜艳的唇,头发上扎了很多小辫,耳朵上晃动着两只廉价的铜色大耳环,鸵鸟般硕大的屁股不停地抖动着。交通真是太坏了,路上我一直想唯一的一条退路就是回家。两片厚厚的红唇飞舞着,紧接着打了个浅浅的哈气,对不起!我只是累,不管怎么休息,睡多少觉,还是累。陆影笑了,心想这黑女人还挺有幽默感。就到了十二层,黑女人飞快地往外跑,我要上厕所!陆影对着她的背说了一声,HAVEAGOODDAY!

  HAVE A GOOD DAY。这句话也是陆影对自己说的。可是事情并不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如意。

  陆影所在的公司是做信用卡生意的。主要是帮着客户做市场分析、提供销售信息等。陆影的活是写程序,提供数据。对这工作谈不上喜欢自从离开了自己心爱的新闻事业还有什么事是自己喜欢做的?但一做就两年了

  逶迤地朝自己的办公室小隔间走去,便沉浸在一种公司的气氛里了。长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很大的画,画面上是木板斧头凿子一类装修房子的材料和工具,那是客户公司的产品。吊在半空中的我要全面利用我所有的信用卡知识服务我的客户。我将使用客户能懂的语言回答客户的问题。等标语摇摇欲坠。从小隔间里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声音,一些人在开电话会议。

  在拐角处,陆影踮着脚朝老板的办公室望了望。老板凯文的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今天又落在了他的后面!没人规定她一定要在老板来之前赶到公司,可是她还是感到有些遗憾。路过凯文办公室门口,见他正在电话上,不曾注意到陆影经过,她又有些放心,便悄么声地朝自己的小隔间走去。

  就是那种象鸽子笼一样的小隔间。三面被帆布隔板围着,第四面开着,作为进出口。不知为什么,想到办公室小隔间的时候,陆影的脑子里有时会出现方志敏那句诗: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每天趴在那儿不见天日地敲计算机,敲得手指僵硬,面色土灰,心情忧郁,也不敢叫两声。这难道不是资本家的乏走狗的形象?陆影的小隔间尤其缺少人气。计算机,电话,文件夹和一些必要的资料几乎是小隔间里的全部家当。唯一能显出一点暖色的是女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家伙笑得欢实,一看就知她从没接受过办公室生活的洗礼!

  放下包坐下来,一边查EMAIL,一边和汤姆道早晨好。没人回答。咦?这家伙难道比我到得还晚?去咖啡间泡咖啡时,顺便朝汤姆的小隔间看了看,却见那儿除了一台关着的计算机外,汤姆的东西都不见了。怎么回事?陆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朝左边看了看,果然见汤姆正坐在那间比自己原来的办公室大过两倍的新办公室里得意地摆弄着两个计算机。陆影和他打招呼的心情全没了。她觉得心里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独自一个人去了会议室,而没象往常一样,开例会时她总是叫上汤姆一同去。

  虽说陆影并不太在乎办公室的大小,而且事实上如果命中注定一定要过这种鸽子笼生活的话,她更喜欢现在的办公室--藏在角落里,做点什么私事都方便,可是她还是感到受了伤害。办公室的增大表明你在公司的发展又上了一层楼,表示的是地位的高低。虽说现在的职业并不是陆影所喜欢并致力发展的,可是不受重用的滋味还是不好受。

  陆影和汤姆之间对这个办公室的暗中角逐有日子了。这个办公室的拥有者理查德几个月前提升为高级经理,搬到了更大更好的办公室,于是这间办公室空出来。因为这段时间有两个印度方面的员工在这儿受训,暂时由他们用着。老板从来也没跟陆影提过这间办公室的归属问题,陆影和汤姆之间也没有提起过。陆影和汤姆做了两年邻居,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在陆影方面来看,和他公开谈这件事怕要破坏了了两个人的关系,于是保持沉默,可暗地里她觉得自己比汤姆更有资格拥有这间办公室。汤姆早陆影几个月到公司,但他来时级别比陆影低一级,一年以后他被提升为和陆影同样的级别。但是,现在汤姆得到了这间办公室,陆影有一种被闪了一下的感觉。老板甚至都没跟她打过招呼,是因为陆影根本就没在他的考虑里,还是这件事不好说?陆影只觉得大家好像算计好了来对付她,不禁心里生出很强的失落感。

  例会照例进行得不顺利。会议室里6个人,电话那头印度方面五个人。电话里你一言我一语,所答非所问的现象时时出现,加上线路不好,就更给会议增加了难度。老板和组里负责印度方面工作的玛莉亚不时摇头叹气。陆影本来对听印度人说英语就有困难,现在就更听不清。她索性就不听,楞楞地看着老板和玛莉亚在那儿发愁。

  向印度进军是公司今年的工作重点之一。本来已有六个人的凯文的小组,半年之内就从印度招了5个人。据说从印度而非从本地招人为的是节省开支,可是看看这遥控的困难,这极低的工作效率,谁知道这省钱的想法能不能实现呢。

  关了电话,大家没马上离开,开始议论起来

  事事都得操着心,怕出错,不敢负责任,每个问题都要请示,若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办?玛莉亚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四十出头,小个头,说话细声细气的美国女人是怎么也搞不懂她的印度同事们为什么这样做事的。

  可是陆影懂得。晃然觉得像在说自己,陆影在笔记本上划上独立两个字。东方人做事相对缺乏独立性,这是文化使然。陆影一开始工作时也是这样事事请示,不敢做主的,现在好多了。文化的融入需要时间和过程。陆影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她还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拿出来当了例子。当她说完当初也是怎样地一步一趋地这样学步时,大家都笑了。这一笑使陆影感到了不舒服,好像承认她的确给他们带来过不少麻烦。更可气的是汤姆,笑得夸张,好得意的样子。陆影不客气地看了一眼汤姆,发现他眼里的东西似乎不仅仅是得意,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

  往外走时,陆影的肩膀上挨了一拳头。是汤姆!陆影回头冲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陆影在墙上已写有活跃、交流等字眼的纸上又加上了独立二字,以经常提醒自己。然后将昨天剩下的一点活处理完了。原本是想叫凯文过目一下看看结果对不对的,想到刚才会上的情形,陆影自己检查完了直接EMAIL给客户了。还有一个报告要今天完成的,得赶紧做。

  喝了点咖啡提提神,陆影如约到老板办公室。今天老板要对她做工作评定。凯文正在电话上,冲她笑着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先坐下。陆影就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了。为了使自己自然些,陆影故意东张西望环视着四周。这间办公室不小,墙上挂着一幅题为《INTEGRITY(正直)》的画;办公桌上零乱地摆满了纸张和笔记本之类的东西;文件柜上摆着两个儿子的照片和一张全家福,上面他太太笑得好幸福。在去年的圣诞聚会上,陆影见过凯文的太太,一个风度不错,有点矜持的女人,个子高高的。凯文却是个个不高,爱说话,没什么幽默感的男人,看第一眼陆影就觉得凯文配不上她,但照片上看来一家人挺美满。

  陆影并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意思,可是因为坐得比较近,她能听到话筒对面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讲什么。柔软动听的女人的声音。我简直不知道怎样表达我对你的赞同!凯文乖张地笑着,有点献殷勤的意思。平时看上去挺死板,一点也不象那种会调情的男人的凯文,在电话上是那样谈笑风生,神采飞扬。他身体略微倾斜,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很放松的样子,时而点头微语,时而放声大笑,睫毛抖动,眼睛放光,脸旁上爬上了一抹微红。陆影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情景。她不曾记得凯文和她或小组里的任何人这样说过话。难道?不可能,从谈话内容上看,这是个生意电话,而且是办公时间,他该不会。不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这关自己什么事?陆影突然觉得自己无聊且不合时宜,于是对凯文点点头,表示自己出去一下,一会儿再回来。凯文却示意让她留下来,打了个手势表示电话马上就完了。她只好又坐回来。

  对不起,久等了!凯文终于放下了电话,放下两腿,坐正了,寒喧道。噢,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来两年了!一边说,他一边在办公桌上摸索着,嗯,我就放在桌子上的,哪里去了?凯文皱了皱眉头,嘴里嘟囊着。

  陆影知道他在找她的工作评定,因为去年他也这样找过。看来你需要一个秘书!她恭维地玩笑道,心里嘀咕,老板把自己的工作鉴定乱丢只能说明他不重视你。

  是,是!凯文搭讪着,显然觉得添个秘书的主意不坏。在这儿,在这儿!终于找到了!我知道它就在这桌子上我一般是不乱扔东西的。凯文耸了耸肩,解嘲地说。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凯文就照本宣科地一栏一栏地将工作鉴定和陆影过了一遍。从客户服务,操作过程到新东西的学习等方面,评语都不错。评语里有不少GOOD,VERY GOOD,GREAT,TERRIFFIC等词语。老板尤其对陆影对客户的态度满意。当然,陆影想,这是她的长处。她从来都是很尽职的,不是多么热爱这个工作,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凡事说YES的习惯。

  还有你能随时将手头的活停下来,接手新的工作,这也是非常好的,对我们这种做客户工作的部门尤其重要。凯文清了清嗓子,很真诚地夸奖道。陆影笑了笑,表示感谢,心里却清楚那是缘于心里的一个不在乎。不在乎,就是说反正做甚么都一样,都是工作,没什么好计较的。

  事情进展顺利。陆影心里暗暗感谢前面那个女人的电话,不然老板未必会心情这么好。随着谈话的进行,陆影心里的期望值不断上升,指望着今年薪水或者可以长得多一些。房子正需要往里塞钱,车也该换新的了,借哥哥钱的事儿在赵宏伟那儿也可以硬气一些。

  好!真正的好消息来了!凯文将鉴定翻到最后一页,宣布道。陆影的心吊了起来了,心里被对即将到来的好消息的期待涨满了

  这时电话响了。是我太太。凯文看了看电话号码说,我接一下可以吗

  当然!

  这里是G公司,我是凯文!声调一本正经。陆影心里暗自奇怪:怎么对自己的老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简直就是职业病!没办法,事情很多!还没来?再等等吧,看明天怎么办!不知是什么事,只见凯文回答得干干巴巴,一点也不带感情色彩。回想起刚才凯文和那个温柔女人谈笑风声的情形,陆影心里诧异。她想到赵宏伟。赵宏伟会不会对别的女人也很殷勤,惟有对自己硬梆梆的?难道天下婚姻到头来都是这样?

  好消息!感谢你一年的努力工作你的工资将得到百分之二的增长!凯文夸张地宣布道,把陆影从遐想中拉了回来

  什么?只长百分之二?笑话!陆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僵在那儿。百分之二?你他妈夸了我半天,只给我长百分之二

  我希望能给你更多一些,但这是人事部门决定的,我做不了主大约看出陆影的表情不对,凯文迅速地补充说

  你在说谎!陆影心里暗暗骂道,你怎么做不了主?你老板做不了主谁做得了主!陆影心里的火气噌噌地向上蹿,脑袋嗡嗡地叫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忍无可忍了。他妈的!她下意识地拨弄着批肩的一角,两年来工作的辛苦,在公司发展无望的痛苦,包括今天早晨汤姆换办公室的事的耿耿于怀一齐涌向陆影的眼前。她想象着自己唬地站起来摔门出去,给凯文一个难堪。可是想是这么想,却没有勇气这样做。于是什么也没发生。在尴尬之余,她居然听自己说了声谢谢,而且脸上还挂着微笑。

  你看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凯文和蔼地问道,是想要缓和气氛的意思

  陆影张了张嘴嗫嚅道:没,没有!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凯文的办公室

  陆影手托着腮帮若有所思地坐在办公桌前,目光黯淡,愤怒在胸膛里燃烧着。连换办公室的事儿一并想起来,心里对老板是恨恨的感觉。人都是柿子拣软的捏呀!看我平时老实工作,不爱说话,不爱炫耀,就不把我看在眼里吗?看我是外国人就以为是可以随便欺负的吗?我他妈陆影恼恨地摇摇头,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将办公桌上老板去年送的一张圣诞卡一把扫落在地,一腔泪水涌了上来

  可是怎么就不跟老板讨价还价呢?即使没有结果,至少要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过了一阵子,愤怒渐渐地被自责代替了,她一边将地上的圣诞卡拣起来重新放在桌子上,一边责怪自己。SPEAKUP!SPEAKUP!跟自己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美国,凡事儿要说出来。想得好好的,一到事儿上还是砸!唉,真他妈的窝囊!

  开始干起活来,脑子里却还在不停地转。陆影想起最近看的一本通用电器总裁杰克瓦尔兹写的书:《JACK:STRAIGHTFROMTHEGUT》。书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杰克在通用电器公司工作一年后,提薪1000元。对这个决定我没什么意见直到我发现我的四个同事也都提薪1000元以后。他这样写道。如此吃大锅饭的行为使杰克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感到了前途的无望,于是决定离开了。当然他没有走成---公司将他留了下来。他一路跑步,二十年后成了通用电器的总裁,而现在他作为世界上最成功的企业家光荣退休了。

  自己若能有杰克百分之一的勇气就好了,陆影一边下意识地敲着键盘,一边感叹。或者这就是为什么杰克之所以成为杰克,而陆影之所以成为陆影了。杰克成了最成功的企业家,而陆影注定要当一辈子雇员了。被这样清醒的意识吓了一跳,陆影的心紧缩起来。敲键盘的手发起抖来。

  我是凯慈,是为了给琼推荐的事儿。是个老太太的声音,陆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对对,我认识琼,在圣玛丽亚医院工作时我是她的经理。陆影想起吴琼教她的话。但接下来她就不敢再主动了,生怕多说了漏了馅儿,因为她对美国医院的事一点也不懂,RN是搞什么的都弄不清楚。

  凯慈见找对了人,语气上放松了。琼工作时认真负责吗

  负责,非常负责

  病人对琼的反映如何

  很好!都说她人特和气,态度非常好!陆影本来想对这个问题发挥一下,举个例子什么的,可是没有一点医院工作的经验,不敢瞎编。好在老太太也不追问,几个问题基本上是照本宣科,陆影都以简洁有力的回答对付了。只是最后一个问题,陆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YES。老太太问琼是不是可以合法工作。陆影知道吴琼没有绿卡,可是想到吴琼是如此强烈地想得到这个工作,陆影决定还是说YES的好。

  和凯慈通完话,陆影松了口气。还算顺利。当初吴琼叫她帮忙假作推荐人,陆影心里很犯的咕,觉得这事她做不了。一则不愿做这种作假的事情,二则自己没有医院经验,怕说错了,帮了倒忙。可是吴琼实在是找不到别人,陆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想想吴琼也够不幸的。在国内做了七年护士,来这儿后折折腾腾地也通过了考试,拿了护士执照,可是因为没有绿卡,楞是不能工作。来美9年了,儿子从小不点儿长成了一米八的小伙子了,自己还是一个等字,等着有一天绿卡能下来,好出去工作。

  和凯慈通完话,陆影给吴琼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吴琼谢过后叹口气说:唉,我这也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做,明知就是医院要我,没身份我也干不了。可是我实在是觉得在家里呆不下去了,人呆得没精神了。有时想想,真是不想活了,干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结了得了,免得受罪。

  吴琼,你可不能这样想!陆影听了吴琼的话吓了一跳,急忙开导她,熬了这么多年了,再挺挺等绿卡下来,就好了。再说有孩子呢,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着想啊?说穿了,人活着还不是因为有很多牵挂?

  为了孩子,真是为了孩子,要不然我怎么能活到今天?可是等孩子大了,一走了之,又给我留下什么?你那个熬字用得好!我就这么熬着,熬得老公拿了文凭,找了工作,熬得儿子一天天长大,熬得哪天拿了绿卡--熬到那会儿我活的心思都没了。吴琼说得伤感,看你多好,来美国八年,身分,学位,工作都有了,房子也买了,活得多有劲!想不到还有羡慕自己的!她陆影人到中年,理想破灭,容颜衰老,在公司发展无望,丈夫不顾家,大把无聊的事缠身,自己活得不耐烦得很,若不是有孩子家人的牵挂,自己现在在哪儿都说不定呢。就是这样的人生,居然也有人羡慕?陆影正想词再安慰她,吴琼知趣地结束了她的谈话:不说了,搞得你心情也不好。说点别的,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

  新闻?陆影一下子想起刚才和老板见面的事儿。唉,别提多恶心了,刚才跟老板见面,工作总评,把我夸了一通,然后向我祝贺说给我提薪百分之二,一年才长百分之二!陆影把刚才和老板会面的情形跟她讲了一通。

  还说呢!我家老公那公司更黑,一年下来一点没长。他气坏了,写EMAIL给老板,说他需要将薪水从年薪五万提到六万,因为办绿卡需要。他老板头一天没理他,第二天他又写了封信催他,结果老板回信说:请以后不要给我写这样的信!我老公气坏了,回家摔东西,骂人。有啥用。还在那儿闷着呢!

  他应该换个工作!陆影给她出主意

  哎,没绿卡,哪那么容易找啊

  也是。陆影同情地应道,倒是一时将自己的事放下了。想想还有比自己不如的,就觉得自己的不幸就没那么不幸了

  也许应该珍惜现在的生活吧!不管怎样,身份不愁,工作稳定,孩子可爱,就是好的了。至于婚姻,有几个美满的?赵宏伟玩玩股票,没在外面招三惹四,已经不错了。理想?谁人没有过理想?可是人生一世又有几个人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大多数还不是最终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能平平稳稳地渡过一生谁说就不是一种福分呢。陆影这么想着,心里平和了许多。何必让涨工资这点事弄得自己不高兴呢?就是多涨点又怎样?自己的生活就会好到哪里去了吗?

  刘小陪来电话,提醒她今天中午的约会。噢,糟糕!都忘了这事!烦心事又来了。一位国内亲戚托她给一位朋友的外甥女介绍对象,前一段时间相了好几个都不合适。这次朋友刘小培介绍了一个她公司的叫乔治的美国同事,约好了今天中午在一家意大利餐馆见面的。匆匆把写好的程序送交运行,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赴约。

  餐馆不远,就在街对面的超市旁边。陆影开着那辆红色的丰田车朝超市的方向驶去。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听见什么人在叫她,她疑惑地回头朝后看了看,一个老墨打开车窗冲她喊道,你的车,我可以不出十五分钟就帮你修好的!陆影明白了。原来陆影不久前出了车祸,车前面被撞坏,为了省钱,赵宏伟穿着工作服趴在车底下干了一天,把主要部分修好了,但还有两根绳子留在那里,象两个尾巴似地搭在外面,特难看。这老墨一定是靠干这个吃饭的,可陆影没工夫叫他修车,于是就摇了摇头开车走了。

  是什么在闪光?走近了,乔治谢顶的脑袋现了出来。刘小培把乔治介绍给她,两个人寒喧了一阵。乔治个子不高,谢顶,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岁的样子。他好像挺紧张,说话南方口音,声音低低的,显得信心不足。陆影心里先就给他打了个不及格,可是她不能退,得将面试进行到底,于是便笑迎迎地坐下来。

  戴白围裙梳辫子的女服务员过来了,三个人相继点了菜。刘小陪点了西西里岛小牛肉。陆影点的是意大利面条和花园色拉。乔治很老实地要了一份三明智和炸薯条,好像一点也不怕给介绍人留下小气的印象,这倒象美国人的作派。

  餐桌的位置不错,靠窗,可以看见小喷泉哗哗地喷着水,三个人左顾右盼扯些闲天;菜上来了,女招待拎着个喷气式大棒子朝陆影的碗里喷了两下,顿时意大利面上扑上了一层红辣椒末。乔治的三明治和炸薯条看上去也蛮不错,满满的一大盘。

  吃着炸薯条,乔治的表情自然了些,他开始了自我介绍。大学念的是园艺。当时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将来的就业问题。后来才发现年轻时做了件蠢事儿,费了好些劲才转到计算机上来,现在的工作是写程序,比什么园艺实在多了,钱也多。说到这儿,乔治脸上的神情松弛了,显示了信心的增强。

  业余时间我喜欢打网球和看棒球,还有搞政治。乔治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咀嚼一边说

  政治?陆影感兴趣地问

  对,政治。我父亲是州政府官员。我自己在总统竞选时当过自愿人员。我支持共和党,但不喜欢布什。我当然不喜欢戈尔,他吹得太厉害。不过现在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差别是越来越少了。十几年前,民主党要加税,共和党要减税。现在没多少差别了。说起政治来,乔治滔滔不绝。刘小培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两人就布什和戈尔的政策差别讨论起来,陆影插不上嘴,显得有点兴趣索然。若在十年前讨论政治,陆影肯定也可以说上一套的,可是现在工作孩子和琐事就将她的时间全占去了,政治只好靠边站了。

  陆影在想另外一件事。她在琢磨是不是该把女孩儿的照片拿给乔治看一下?自己没看上乔治,可是人家女孩儿也许不在意。托她帮忙的远亲就交代了,姑娘说只要是美国人,阿猫阿狗她都嫁。远亲好象在托这女孩儿的舅舅办什么事,那舅舅听说远亲有个远亲在美国就反托过来要给他外甥女介绍对象。那女孩儿听说三十大几了,在外企工作,年轻时挑挑拣拣,现在成了老处女,家里人急了,想好坏给她找个老外嫁出去算了。

  嗯,我这儿有一张女孩儿的照片。陆影趁着乔治换气的工夫赶紧说。噢,给我看看!乔治顿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来

  噢,她真漂亮!乔治将照片抢过去,情不自禁地说,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对了,你还可以告诉那女孩儿我还喜欢旅游和做饭!将照片还给陆影后,乔治补充道。看着他那认真样,陆影觉得自己有点恶作剧。那照片是女孩儿上大学时照的,看上去很清纯的,现在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了。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各自付了账,乔治很主动地说下午将他的照片通过刘小培传给陆影,再通过陆影传给那个女孩儿。出了门,乔治站在风口里,头上的几根毛在风中跳起舞来。他随手抓了一片在风中飘零的枫叶,略带惆怅但又无限憧憬地说:希望我这次有好运气!陆影顿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

  亲爱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刚作为高级编辑受聘于ELLE杂志社。很久以来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媒介,如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随着中国进入WTO的日期的接近,很多国际媒体开始盘算着打入中国市场。ELLE和它的中国对手竞争,获得了重组编辑部的权力,所以我有幸成了ELLE法国总部HACHETTE出版公司的雇员。薪水和我现在在DEBEERS的一样月薪两万二千人民币。但是当我有了一年的经验以后,我就可以和他们讨价还价。为了成就我的理想成为一个成功的出版人,我准备了很多年。我在国外呆过,享有专栏作家的名声,又有四年的公关管理经验,现在是我乘风起航的时候了

  我亲爱的朋友,要实现你从孩提时代就拥有的梦想,永远都不晚。中国有很多机会,快回来吧,抓住你的梦想

  靳雯

  又启:我的书刚印完,我会寄一本给你

  吃完午饭回到班上看完EMAIL,陆影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个消息太刺激了,直刺她的心底。梦想,梦想,梦想!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多久没说起这个词了?那是埋藏在她心底的痛。那是她害怕触及的话题。可是一切都在那儿,只消小小的一块石头就可以激起千层浪。陆影的心里翻腾起来,再也无法平静。

  靳雯是陆影的大学同学,好朋友。学新闻专业的,班上大约真正对新闻感兴趣的就她俩,两人曾一同在校报做记者。毕业后,靳雯结婚到了美国,学了工商管理,却无论如何也不喜欢美国,觉得美国生活太单调,留在这儿没有发展前途,呆了三年多就回去了。为了回国,靳雯付出了很大代价,和丈夫离了婚,和父母也吵翻了。回国后靳雯一边在外企工作,一边为报纸写专栏,出了一本书,这第二本也出来了。而如今,靳雯终于回到她喜欢的新闻事业上来。这真是令人感慨而感动的故事!

  可是我又怎样呢?陆影想到自己。当年毫不犹豫地丢下报社的工作,跑到美国来,想读个新闻研究生,将来做个出色的象意大利法拉奇那样的记者,干一翻事业的。结果却是随大流拿了个做梦都不想要的破学位,然后找了份自己丝毫也不喜欢的工作。离开了有趣的人群和环境,生活中没有了新鲜和挑战,陆影觉得每天自己都在死去。真是做梦都想回国重操旧业!为了回国的事,陆影和赵宏伟没少吵架。可是赵宏伟丝毫也不通融,认为回国是不现实的,是一种对家庭不负责任的作法。就这么吵着,挣扎着,时间一点点在流逝。有时心里急起来,就想乾脆放下现在的一切,什么丈夫孩子的,一概不管,一走了之。可是想是这么想,终究没有勇气这样做,就这么一天天地拖着,糊里糊涂地过日子生儿育女。想挣脱这个束缚人的婚姻,却要了两个孩子;想要回国,却在半年前买了房子。陆影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时想起《家》里的觉新来,心里就有一种恐惧和担忧,怕自己就象他一样,软弱着,犹豫着,把自己的一辈子牺牲掉了。

  我亲爱的朋友,要实现你从孩提时代就拥有的梦想,永远都不晚。中国有很多机会,快回来吧,抓住你的梦想!又看了一遍靳雯的信,陆影觉得自己热血沸腾起来。上午的自我安慰统统又回去了。平静的生活?内心不平静如何来得平静的生活?埋藏在心底已久的梦想再次苏醒过来。她知道她无法骗自己,她必须再做一次努力。

  肖梅想,晚上回家跟赵宏伟好好谈谈,把靳雯的例子讲给他听听。以前跟他讲起靳雯的事儿,他总是说她回了国也没有做自己喜欢的事嘛,现在有了新发展,这例子也许对他有些说服力了。

  得干活了。这个报告出不来,晚上没办法回家。不管理想怎样,今天的活还得干。陆影努力集中精神敲起键盘来

  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发痒的。噢!她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眸地回头,发现是汤姆在撩拨她的披肩。今天陆影围了一条玫瑰红色的批肩来上班,坐在办公室里,从后面看去是一团火红,很动人。

  噢!是你!陆影的脸陡地有点不自然,敲键盘的手慢下来:谢谢光临!她偏着头望着他,语气里有点俏皮也有点酸

  在忙什么?汤姆搭话说,手松开了她的披肩

  总是有很多事嘛!你不忙?陆影问道,带点挑衅的味道

  我希望还做你的邻居!汤姆所答非所问地说

  噢,新办公室不好吗?大多了。陆影有点不怀好意

  或者你可以用另外一个计算机,新办公室里有两个计算机

  嗯?我哪儿也不去,这挺好!说到这儿,陆影一阵委屈上了心头

  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中饭,不是吗?汤姆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陆影主意到汤姆的表情不大自然,她自己的脸也有点红了,有点紧张地抿了抿嘴。空气中出现了一阵沉默

  汤姆,能不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这时老板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把汤姆叫走了。汤姆走后,陆影的心里涌起一阵温柔,半天平静不下来。唉,真是冤家!怎么竞争出现在他们之间呢!汤姆是陆影枯燥的办公室生活的润滑剂。这两年来,他为她的生活增加了多少色彩呀。要说真不该和汤姆为了办公室的事儿生气。凭心而论,汤姆是比她更有优势得到这个新办公室的。他工作做得不错,其他方面象团队精神呀平时的交流什么的他都比陆影做得好。老板总是更喜欢这样的人,不是吗?

  两年前陆影刚到这家公司,就和汤姆做了邻居。当高大而文气的汤姆自我介绍的时候,陆影就感觉自己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一下。两年来,他们关系一直不错。陆影在班上一般不大说话,和汤姆却还说得来。而汤姆总会在一些小事上让她感动。比如,办公室里每到下午摆出一些糖来,大家随便吃,汤姆知道陆影喜欢吃一种叫BABYRUTH的巧克力,每次看到就给她捎一块儿;平时工作上的事儿,问他总是尽力帮忙的,谢他就说:这是我每天坐在这儿的原因呢。陆影就和这样一个优秀青年做了两年邻居。两个人时常一边敲键盘,一遍聊些家常,蛮和谐的。

  汤姆走了,陆影对他的气渐渐消了

  乔治的照片传过来了,除了秃头挡不住,那张脸看上去比实际的帅气得多。陆影摇摇头,看来相片相亲是靠不住的。象不象现任众议会议长?标题上写着。还真有点象,陆影又看了一下笑了。

  刘小培的电话紧跟着进来。她问陆影对乔治的印象怎么样。还好啊,我把照片寄给那个女孩就是了。陆影含糊地说

  我看乔治很不错。工作稳定,人也厚道,长相欠了一点,不过男的长相不重要嘛。再说女方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抓紧她将来会后悔的,就象我那个同学那样。接下来刘小陪就讲起了她的一个同学,年轻漂亮时挑挑拣拣,摆架子,结果到了三十了,还没嫁出去,看着比自己不如的同学朋友都成家生子了,自己开始着急了。可是,太晚了,男的都要找年轻的女的,谁找她?结果拖到现在快四十了,还独守空房,悲悲戚戚,好凄惨。刘小陪把故事讲得精致,细节套细节的,陆影在这边吃不住了,她得干活呀!

  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止住了刘小培的话岔。放下电话,陆影叹口气,心想自己三十多岁了,一事无成,倒是为一些乱七八遭的事儿忙得要命。当国际媒人好几次了,一次也没办成,时间倒是搭去不少。国内兴起做生意热,她这儿也受到不少冲击,经常有亲戚朋友要帮着推销商品了,寻找客户呀什么的,她哪干得了这些?少不得费口舌,得罪人。其他象打听申请学校的程序呀,办担保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不知每天都在瞎忙什么!

  好不容易把报告做完了,快七点了。大部份早些来的人已经回家了。看了看老板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是不是该跟他打个招呼?上午有点不愉快,应该舒解一下,再说干这么晚也该让老板知道一下,不是吗?老板就是老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美国也一样实用的。

  这么晚了,还没走?凯文的目光离开了计算机,转过头来,对陆影做出惊讶的表情。陆影向他汇报了一下工作。凯文客气地说,谢谢你工作这么努力!快回家吧!陆影就告辞出来,心里对自己能想到临走前和老板打个招呼感到满意。

  电梯刚要关上,结果又有人出来了。陆影只好用手顶住了电梯的门。是汤姆

  你也刚走?汤姆招呼着,跨进电梯。陆影笑笑。电梯门关上了,形成了隔绝的两人世界。两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电梯徐徐下滑。气氛有点紧张。陆影下意识地拽了拽批肩,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汤姆的手揣在牛仔裤的口袋里,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这一天下来真累!陆影感叹道,先打破了沉默。可是终究是结束了呀!汤姆微笑着望着她说,手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抽了出来,然后朝她走近了一步。又走近了一步。近得陆影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听到他的心跳了。陆影清楚地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朝旁边挪了挪。还是来不及了。长长的手臂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然后是有力的一揽。陆影一阵慌乱,脸上发烧,心都快跳出来了。一刹那间的犹豫:是迎合,还是拒绝?正不知如何是好,电梯却在六楼停了,有人上来。两个人迅速分开了,都有些尴尬。然后,站开了,跟末路人一般,眼睛盯着前方左上角的信息屏幕,一直没再说话,一直到下了电梯,互道了明天见。

  冬时至的晚上7点,天已经很暗了。正下着微雨,空气潮湿,有些冷意。一出写字楼大门,迎面而来的微风使陆影震颤了一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识到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陆影心情一阵轻松,同时也感到了身体和大脑的疲惫。路上车少多了,显得有点空荡。空气中荡漾着一层薄雾,路灯的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形成了单调而静谧的气氛。在静寂中,陆影心里深深的疲惫越来越清晰了,伤感的情绪上了心头。什么时候想到过日子有一天会是这样的呢?不期然地就人到中年了。本该是精力旺盛,信心百倍的时候,却终日疲惫不堪,心情颓唐,这算是什么人生呢!脑海里出现了这既平常又不平常的一天。窝窝囊囊地接受了百分之二的工资增长,给朋友做假推荐,当了一次国际红娘,看靳雯的信心中波澜又起,赶任务赶了这么晚,电梯上和汤姆浪漫。真是丰富而又累人的一天呢!陆影一边加大油门,一边黯淡地想,这人生就跟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一样,一旦上了路,你就随着人流往前赶吧,由不得你犹豫,思考,路都是规定好了的,想出轨是难上加难的。

  可是不出轨,这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将这一天过滤完了,最后定格在和汤姆在电梯里相遇的一幕。无数的温柔在陆影心里激荡着。积压在心底的渴望和躁动浮了起来,浸透了寂寞的心。发生些什么吧!这样寂寞地过一辈子实在太亏待自己了。委屈的泪水在胸膛涌动,抚着方向盘的手抖动了一下,陆影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她把车窗开了个缝,一丝凉风吹进来,伴着几滴细雨。心里渐渐清朗了一些。

  开得好好的,竟然在7号出口前慢下来。好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陆影把收音机换到播报交通的台,知道前面七号和八号出口之间出事了。四辆车连撞,包括一辆卡车。走近了,看见右手边草坪上有个西装革履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僵硬地平躺着,几个人在手忙脚乱地抢救。旁边的车已经被撞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了。这场面太残忍了,陆影不忍心多看,心里突突跳着,迅速开过去了。生和死原本就可能只是一刹那之隔呀!在接下去的十多分钟里,一种对人生无常的感叹摄住了她。一种仓惶逃窜想抓住点什么的感觉弥漫开来。一时间一切都抛开了,只剩下一个信念,这便是赶快回家。家是避风港,不管家庭生活多么不如意,不管自己的丈夫是多么不体贴,在心里需要安慰的时候,首先想到的还是这个家。

  雨停了,小院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出奇地宁静。灯光从各个房子和房前的小气灯照射出来,朦胧而又温暖。一位美国老人牵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在院子里漫步。一只松鼠从树丛间噌地窜出来,从陆影的车前横穿过马路,跑没了影。邻居男主人戴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小花盆,还没等陆影打招呼转身又进去了。

  终于到家了。陆影小心地将车开到坡上,在车库里停好。隐隐约约地从屋里传出了歌声。是赵宏伟在唱卡拉OK。在一朋友家参加聚会时赵宏伟唱过,回国时就照原样买了一台卡拉OK机来,动不动就吼两嗓子。进得门来,见赵宏伟身体笔直地站在沙发前,手臂僵硬地持着话筒,额头高扬,神色严肃地高声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浪花稻草香。我的天呢!陆影禁不住皱了皱眉头。想交流的愿望全没了,她转身去看儿子

  儿子正坐在地毯上玩,婆婆在旁边陪着。陆影把儿子抱过来,小家伙吃着手指头瞪着眼睛惶惑地看了看她,跟不认识似的。陆影心里升起了莫名的伤感。和婆婆说着话,问了问儿子表现好不好,他们白天在家闷不闷什么的。难得的和颜悦色。老太太一一回答了,又问她班上路上情况。陆影就把路上看到的情形跟她说了。开车要小心了,你不回来,家里人都担心呢!婆婆的话说得陆影心里暖暖的,把赵宏伟和儿子带给她的失望冲淡了一些。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是否还会惦起曾经爱哭的你你曾经无意中说起喜欢和我在一起/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音乐变了,美丽而伤感。陆影知道这个歌的名字叫《同桌的你》,是她出国以后流行的,她不熟,但听过。一缕柔情掠过,她想起了乔,她的初恋--同桌的乔。一个高高大大,温温雅雅的男孩儿,一个她梦中的男孩儿。高中时和陆影做了两年同桌,她默默地毫无指望地喜欢了他两年。上大学各奔东西后,在一个温柔的雨夜,陆影读着乔来自远方的信,哭了。他们恋爱了,几多甜蜜,几多苦涩,却没过多久就分手了,是为了一些年轻不更事的负气。再后来,她嫁给赵宏伟出国了。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他回信的时候告诉她收到她信的时候他刚刚休婚假回来。于是一切便凝固了。所有的只是对初恋刻骨铭心的回忆,是一段逝去的不可挽回的记忆。一切都错了。八年了,陆影试着将这个错藏在心里,可是哪里藏得住呢?若嫁给乔会怎么样呢?音乐变得丝丝缕缕。陆影一边下楼一边问自己。

  嗨,你怎么愣愣的?要不要一块儿来唱?赵洪伟冷不丁冲陆影喊道,把个陆影吓了一跳。唱什么?别唱了,快吃饭吧!陆影没好气地说,心想如果我当初嫁给乔会怎么样呢?会不会比现在幸福?

  快吃饭了,要凉了!老头将饭菜端上桌,吆喝道。赵宏伟终于不唱了,转成了电视。晚饭是老一套,两条黄花鱼,一盘青菜胡萝卜炒芹菜。吃鱼,吃鱼,老太太说。陆影不屑地看了看那两条白色的鱼老头做鱼从不放酱油,夹了一小块儿鱼肉意思了一下。MELODY说班上小女孩儿玛丽亚在老师讲故事时老玩她的头发,她老打搅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泄气地说,一边玩着勺子,一块鱼肉掉到了地上。电视里在放着球赛,赵宏伟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不时叫两声。终于等到一瞬间的静寂,陆影插了话。

  今天收到靳雯的EMAIL。她试探地说。

  嗯。赵宏伟大声咀嚼着,拨饭的时候把碗敲得梆梆响

  她找到一份杂志的工作

  SHIT!FUMBLE!

  看来还是有希望的

  NO,NO,COMEON!

  你到底在没在听

  什么

  陆影火气上来了,把碗砰地一下摔在桌子上。空气一下子僵住了。你?赵宏伟气得瞪着眼冲着陆影要发火。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想来是怕把矛盾弄大让他父母难堪。接下来,饭桌上沉默了一阵儿。赵宏伟和老头老太太用家乡话聊了几句什么。陆影大约听出是说把赵宏伟妹妹办出国的事儿。这事本来她是反对的,但也没说什么。一顿晚饭就草草结束了。

  陆影领着MELODY上楼,洗澡,讲故事睡觉。赵宏伟也跟上来了。好!看来一场争吵又免不了。果然,一关上门,赵宏伟就恶狠狠地说,再当着我父母的面发脾气,我对你不客气!开玩笑!这是我的家!我连发脾气都不行?他们不高兴就走!陆影真锋相对。你再说一遍?赵宏伟拽住她的胳膊。你?你想打我吗?你要动我一个指头,我就叫警察!陆影叫道。

  正争执不下,MELODY在旁边说话了。妈咪,请不要冲爸爸大喊大叫!又转头对赵宏伟道,爸爸,你能对妈妈好一点吗?两个人同时望了望女儿,赵宏伟放了手。陆影还在气头上,却也放低了声音。别看这么个小人,不到两岁就开始拉架了,也真难为她。

  陆影态度和缓了一些,你还好意思说我?回来连个交流都没有。跟你说话理都不理,一直看电视

  你说什么了?赵宏伟闷闷地问

  没事!陆影不想再提那个话题了,转头对MELODY说,MELODY,去洗澡,睡觉!

  你俩要是再吵架,我就让你们面包!MELODY突然攥起了拳头严肃地说。

  赵宏伟和陆影两个人相视一楞,随即都笑了。该是面壁,却说成了面包

  天呢!这汉语说成这样,可怎么办?陆影摇摇头

  以后在家天天说中文,只有在学校才说英文!赵宏伟坚定地说

  我要说英文!MELODY噘着嘴抗议道。

  宝贝,爸爸妈妈叫你说中文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多一条路。陆影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什么是多一条路

  多一条路就是说你以后你不想做这个还可以做那个,多一个选择。赵宏伟也耐心地说。真是难得,在孩子学中文这点上俩人的意见倒是一致的。就这么着,话题转到孩子的中文学习上,两个人议论了一会儿,又达到了暂时的和解。

  哄孩子睡着后,陆影自己也撑不住了,迷迷糊糊也要睡去。很快就进入了梦境,白天的事儿在脑袋里直翻腾。好像正和赵宏伟吵得紧,突然楼道口的电话声响起。真讨厌!陆影陡地醒来,心里抱怨着,挣扎着起来,摸着了眼镜,去接电话。

  我是011通讯!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娘娘腔的粤语普通话。一听是电话公司挖人的电话,肖梅飞快地说,对不起,我们没兴趣!

  赵太太,我们有最新优惠计划,每个月给五十块钱!对方紧追不舍,生怕肖梅放下电话

  什么!你们公司还在骗人呢!一听这给五十元钱的优惠,肖梅顿时愤怒起来。几个月前,有个小姐打电话来兜售这个计划。一个月给五十块钱?那你们公司怎么赚钱?当时陆影就有些怀疑这个推销的真实性。我想公司算过了,还是会赚的吧!小姐稍微犹豫了一下说。虽有怀疑,还是架不住诱惑,就转了过去。结果,下个月收到帐单一查,不对呀,怎么这么多钱?那五十元钱体现在那儿?她打电话询问,被告之五十元钱,是按照一块六毛五一分钟算的,所以只能打三十分钟,而不是一百多分钟。听着这种算法,陆影真是哭笑不得。这样骗顾客,如何能留住生意?肖梅立刻就转了出去,并发誓永远不回来。真没想到这个公司还在,而且还在用同样的伎俩在骗人!这世界真他妈的不可思义。

  一翻嚼舌把陆影的睡意打消了不少。她放下电话,打着哈气朝厕所走去。一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起来。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厕上阅读几乎成了陆影唯一的精神享受了。她读张爱玲也读王安忆,觉得她们把生活的卑琐和命运的无着写得真好。最近她喜欢起陶渊明的诗文来。读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词句,心里觉得特别清静。可真想象陶老先生一样找一个世外桃园呢。不为柴米油盐操心,不为名利地位烦恼,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呀!这辈子怕是没这个福气了,陆影不无遗憾地想。

  赵宏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影赶紧把书收起来。她不愿意在赵宏伟面前读这样的书,那太不和谐了

  赵宏伟大步流星地进了浴室。MELODY睡着了?一边挤牙膏,一边和陆影打招呼。没等陆影回答,他就在旁边刷起牙来,同时大声地向水槽里吐着水。

  你轻一点好不好,都溅我身上了!陆影欠了欠身叫道

  你小点声,怎么老大吵大嚷,象母夜叉似的。听他这话,陆影噗吃笑了

  真他妈累,一天下来。她打着哈欠,站了起来

  那咱们来放松放松吧!赵宏伟放下牙刷,一边解裤带上厕所一边说

  什么放松?但随即陆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看了?她讽刺地问道

  什么

  美女呀

  看你那个醋劲!我又没跟谁真干,看看又怎么了?赵宏伟委屈地说,你又老是不满足人家的要求

  恶心!陆影看他那神态,心里有一丝歉意,觉得作为为人妻者自己是做得太不够了。也曾温柔过,体贴过,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她可怜自己,也可怜赵宏伟,觉得他们的生活是那么苟且,那么粗躁,彼此之间那么没有尊重。

  两个人相跟着来到床上。赵宏伟迫不急待地剥光了陆影的衣服,然后上床对着她的嘴亲起来。一口臭气直喷而出。噢!我的上帝!陆影挣扎着把嘴移开了。赵宏伟狐疑地看了看她,换了个姿势。他在床上半躺着,开始在陆影身上抚摸起来。沉默在黑暗中游荡,妙极了。你要是和我一样喜欢投资就好了!过了大约一两分钟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陆影楞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挣脱了他的手,光着身子在床上打着滚地笑。半夜三更正安静得紧,陆影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笑声在屋里空气中作响,没准也传到了窗外。淡蓝的月光从百叶窗透进来,树影贴在窗户上。她笑出了眼泪。赵宏伟看着陆影的样子,一个巴掌捂住了她的嘴,但这不能完全阻止她的笑,她的笑声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与此同时,她发现赵洪伟的呼吸急促起来。陆影微睁着眼睛,微弱的灯光下她看见他的玩意坚挺起来。说是迟,那是快,他已经压在她的身上了。屁股一蹶一蹶地,象波浪一样起伏,灯光打在他的屁股上,形成了一个淡蓝的弧线。赵宏伟的脸在陆影眼前模糊起来,一会儿变成乔的,一会儿又变成了汤姆的。紧接着,笑声渐渐低下来,变成了小声啜泣,最后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