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系 中 山 路 (本文刊登于“羊城晚报”2001年9月1日“晚会”首版 )

饭后之余,手捧亲朋刚从广州带回的散发著家乡气息的“羊城晚报”,一股思乡 之情尤然而生。遥望那太平洋彼岸的故土,心潮起伏,久而未能平静。我对那思念已久的广州,尤其对那养育我成长的中山路,却有一个永远无法解脱的情结。我是和中山路一起成长的。从幼儿园一直到研究生,全是在中山路旁的学校完成学业的。

五十年代初,父亲带著我们一家,退掉了往台湾的机票,从香港回到久 别的广州。我们的祖屋,是座落在中山六路一幢临街的大楼。小的时候,我总喜欢扒在那窗台上,往外看热闹。那时候的中山路,陈旧的楼房,稀疏的人群,一 派安详的景象。我听惯了邻居西园酒家早茶开市的喧闹声,也看惯了烧木炭公共 汽车起步换档的四部曲。父母亲在中山一路的铁路局上班,使我有机会经常坐在 窝牛般爬行的公共汽车上,溜揽中山路的全景。哪时候,大东门以东是一片片绿油油的菜地,至于西门口以西,则是“天光墟”的“烂马路”。偶有机会,父亲 带著我逛了几趟“天光墟”,几角钱检件铁锤子就象抓到“金子”一般地兴奋。

五十年代中期,我从中山六路幼儿园迈进了中山六路的朝天路小学。当我背起了小书包,带上了红领巾,走在中山路的大道上,我对这熟悉的街道,充满了自信,充满了憧憬。 我在中山路上度过了我的少年时代。每天放学,成群结对的小学生,由老师领著,安全地送过了中山路。每到周末,小夥伴们总喜欢到中华,新星,新华电影院 去欣赏新片。哪西门口的“酸辣羊杂汤”;海珠路边的“滑鸡粥”;“小红绵“ 的”炒粉炒面“;已经让人乐而忘返,至于哪沿街叫卖的“飞机榄”“鸭脚饱” 更令我至今唾蜒三尺, 在“除七害”(乌蝇麻雀老鼠蟑螂木虱白蚁同迈蚊)的日 子里,我和同学当上了卫生监督岗,轮流值班在中山路上,查罚随地吐痰的路人。在经济困难的日子里,我带著小板凳,大清早赶到惠爱西菜市场,排队凭证 买回又老又粗的“无缝钢管”(通心菜)和“手榴弹”(茄子)。自然,在喜庆的日子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国庆十周年,我作为广州少先队的代表,擎著大气球, 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精神抖擞的走过中山三路烈士陵园正门的“小天安门”城楼,接受省市首长的检阅。这时候,中山路给了我欢乐,给了我信心。中山路 哺育著我的成长,也为我的明天铺平了大道。

六十年代,我就读位于中山四路大东门的广东实验学校(中学),我的脚步从中山六路迈到了中山四路。每天,我骑著自行车,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飞驰。然而, 我更喜欢放学沿中山路走回家,涌进那密密麻麻的人海中,欣赏喧闹街市的喜悦,享受繁华都会的乐趣。 我目睹永汉(北京)路大楼的变迁,无轨电车的架设, 也亲临从经济困难中迅速恢复起来的市场变化。街市人潮如涌,商店琳琅满目。 中山路是一派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美好景象。

六五年,我的脚步又从中山四路移到了中山二路,我考进了中山医学院(中山医科大学)......正当我立志要当一名高级医生的时候,一场颠倒历史的文革风暴括起来了!这风暴僻天盖地,席卷神州大地,笼罩著广州城,也弥漫著中山路。 六十年代末期,中山路上一片腥风血雨。此时的中山路,成了派斗的战场,革命的对象。我还牢牢的记得,几天之间,整条中山路人行道上的墙柱一刹间被刷成刺眼的红色,称之为“红海洋”。年迈老高的院长教授,被打成牛鬼蛇神,戴著 高帽,挂著大牌,炎炎烈日下,光著赤脚在晒熔了沥青的中山路上游街;全副 武装的“文攻武卫”战士,扛著抢来的钢枪土炮,在加了钢板的卡车上,声嘶 力竭地开著高音喇叭,在夜深人静的中山路上巡逻。这时候的中山路,在无声的呻吟,在经受著蹂躏。我也感到十分的迷茫,失望。在极左的思潮下,毕业时 我被分到几千里外的外省乡下工作。就这样,我终于默默无声地离开了广州城, 无奈地离开那熟悉的中山路。

迎著改革开放的春风,七十年代末,作为研究生,我重新埋头在中山医科大学的 实验室里。学习三年,留校工作,我又一次回到这熟悉的中山路上。代表著广州变迁的中山路,经历了近三十年的风风雨雨,满脸疮伤,很多繁华街市变成了住宅。但是,政策的放宽,市场的活跃,很多商店市场又从新开张,当我八十年代 赴美学习的时候,中山路已基本恢复昔日的繁华景象。

说实话,我是带著矛盾的心情离开家乡的。我不愿再见到哪二十多年人斗人的残 酷场面,但又舍不得离开那哺育我长大的中山路。迅眼间,我在美国学习,工作和生活了十余年,然而,哪家乡熟悉的倩影却给我永远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有亲朋自家乡来,畅叙广州的巨大变化,我分享他们的喜悦;当中山五路拆迁,家人寄来了新华电影院拆迁剩下最后一根墙柱的照片时,我不禁留下了伤心的热泪,那,毕竟是我熟悉的街市啊! 终于,十多年后,我第一次回到了久别的广州。当我步出天河崭新的广州铁路东站,扑面而来的是一派大都市的喧闹景象。立体交叉纵横交错,宽广的大道车水 马龙,繁荣的街市人头汹涌。当汽车驶在中山路上,我也几乎认不出来。世界在变,祖国在变,广州在变,中山路也在变。现在,世界一流的地铁已贯通中山路东西,我也收到祖屋因扩宽中山六路即将要拆迁的通知。尽管心中依依不舍,但为了家乡的繁荣,为了中山路的前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当我又一次站在祖屋破旧的窗台边上,向街上眺望,我突然发现,中山路变了,完全变了!她变得哪么美好,变得哪么可爱。我忽然想到,作为海外广州人的我,是否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面对半个世纪中山路的变迁,面对亲切又陌生的感人街景,我暗自从心底里迸出 一句: 祝福您,我的故乡! 祝福您,中山路!

郭洁强 于美国德州休斯顿 1999,7,18稿 2000,1,14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