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恩师陈国桢教授
尹浩鏐
(一)
陈国桢教授去世已三年了,我最忘了不的,是在那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对我说的一句话:
“今天你从这里倒下去,明天你就从这里站起来! ”
那是1958年的夏天,我因写了一封同情储安平的信,被学校追加成右派。那时父亲去世不久,母亲把一家的希望寄托在我这个长子身上,希望我学成后成为一个好医生,也好分担她扶养六个弟妹的责任,不料祸不单行,无端闯了大祸,弄得前途未卜,心里正在彷徨,正好那时陈教授委托我替他找一些外文资料,那时我正等候处分,那有心情去找资料?在图书馆搁了一整天,只是坐在桌上发呆,但又想到总得向陈教授交差,以免担误他的工作。
第二天我趁有空找到他办公室,只见他正埋头工作,我敲了一下他的门,他抬头见到了我,有点惊讶的神色,随即又平静下来。
“实之,你来得正好——我正需要你找的材料,不知你找到了没有?”
“对不起,陈教授,我没找到——说实话,我根本没去找。”
只见他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踌躇了一会儿,慢慢的说:
“太难为你了……是不是近来太忙,没空去找?”
原来他还不知道我已闯了祸,这也难怪,我划右派的事是不公开的,几个月前校内报纸批评过我,但只批评我以前写的那些不伦不类的臭文章,并没有把我划成右派,等到储安平的信从北京转回来时,反右风潮已过,所以我这个右派是后补的,既然是后补,学校也没有再公布出来,所以陈教授并不知道。
我呆呆的站立着,好久才回过神来。
“哦,不是很忙,而是……,”我喃喃的说道,但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不忙,慢慢讲,实之,你先坐下……”
看来陈教授预感到有些不妥,他用一种焦急的眼神看着我。
“陈教授,我对不起你,你这样看重我,可我自己不争气……”说时又想起了母亲,不禁籁籁地流下眼泪来。
“你把我给弄糊涂了,好孩子!不要怕,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于是把给储安平写信的事告诉了他,告诉他学校已把我划成内定右派,眼下正等待处分,所以没法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了,还说我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
他听后一脸惘然,沉默了好一阵子,幽幽的说:
“你那里是什么右派,你才19岁,你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可是,可是,事已如此,你也不必难过,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我的眼泪又出来了,我的心在振荡着,我朝他抬起眼来,从晶莹的眼泪中我看见他那又怜又爱又凄沧的脸,这情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想起眼前人是一位名满海内外的消化道学术权威,一级教授,我以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居然能得到他的格外青睐器重,时时私下对我悉心栽培,我背负着家庭的负担和恩师的期望,却做了那些于事无补却残害自己的蠢事来——我的那封信,是在反右高潮时候写的呀!想到这里,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抛到大海里去喂鱼!
我含泪拜别了恩师,他把我送到门口,紧紧握着我的手,意味深长的说:“好孩子,不要难过,要珍惜自己,记着今天你从这里倒下去,明天你要从这里站起来! ”
为了怕连累他,我当然不敢向任何人透露我曾去拜访过他。那时恩师只是四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我原指望毕业后能做他的助教,跟随他一辈子,只是天不从人愿,我却把自己给毁了,虽然看来恩师并不把我的过错看成是什么坏事,但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学者,在这大风大浪的年代,他又如何能把我这个快要溺死的人从风浪中拯救回来呢!
(二)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居然未受到太大的惩罚,党委书记网开一面,只把我轻判留校改造!1961年秋天,我居然顺利地从医学院毕业了,被分派到宁夏石嘴山工作,在分派前夕,又摘去了右派帽子。临行前想起了恩师,我带着婉容去向他辞行。
“我真高兴你终于挨过来了,我没有看错人,你真是一个勇敢 的好孩子!你学会了从耻辱中抬起头来,专心学习,还学会了多种外文”然后他望着婉容“想来一定是婉容,帮你渡过这个难关的吧?”
连婉容也被他的风趣逗笑了,深情地望着我,对恩师说:
“他才不听我的呢!他只记得你的一句话。”
“噢,是什么话呢?”他微笑着,有点好奇。
“他告诉我,你的一句话,给了他的精神支柱——那就是‘你今天在这里倒下去,明天就在这里站起来! ”
临行前陈教授送了一本原版《西塞尔内科学》给我,说:“我没有什么东西给你送行,就把这本旧书送给你吧,它伴随我许多年了,许多材料也已过了时——就当作是一个纪念品吧! ”
这本书跟随我去了宁夏,每当我在暗暗的灯光下打开它时——我就看到陈教授那英俊而又深情的面影!
(三)
不料我在宁夏,只几个月便病倒了,医院答应我回家养病,回到广州,第一件事,便是拜访恩师,他极力希望我能留下来做他的助手,终因由于人事繁复未能如愿。不久,我便去了香港,再去了台湾,再而到加拿大、美国。从此海外漂零,对恩师的怀念,慢慢地淡忘了。
80年代的后期,我因缘际会,回母校讲学来了,初回母校,感慨人事沧桑,许多昔日的师长都凋零了,却喜见恩师却清爽如昔,乍一相逢,恍如隔世!
学校设宴招待,特别安排陈教授坐在我身边,只见他盯着我的夫人美玉,似是欲言又止,我知道他的心了——怎么婉容变成了美玉?但我怕美玉不快,只好把这个秘密,隐藏起来,至今还未向他透露!
席终时,他循循嘱咐我要保重并要我勿忘把今天照的照片冲洗好寄回给他留念,连带寄上我们的全家照!
此后我们每返回学校,均到他府上拜候他,他神采依旧,但岁月的痕迹,慢慢地爬上他的眉梢。
(四)
又过了十多年,我再见到他时,已不再是我们的母校,而是在美国的三藩市!那一年美西母校校友联谊会,是在救世军的地址举行的,救世军是出名校济贫民的地方,谁听见了都会有一种寒酸的感觉。那天来的人很多,多半是我不认识的人。主办人是郭媛珠教授,她先生是我最崇敬的前外科主任王成恩教授,我常到他们家里作客。那天陈教授穿得很整齐,带着鲜红的领带,幽默风趣依然!庄严中带着不少纯真,面上光彩照人,像是一个活泼的小孩,內人还偷偷地对我说:“你们这位陈教授那里像是快80岁的人了,他简直还像是个小孩子嘛!”
陈教授叫我坐在他身边喝茶聊天,并直赞这个地方很好。我心里想我们的恩师真有涵养,他问我的近况,我告诉他我因脊椎毛病去年已从医事上退休,现在在拉斯维加斯闲居,平时看看中国古典文学,听听中国的民族音乐,他听后大加赞赏“都是炎黄子孙,切不要忘本啊!”散会后我和他一起步出会堂,我送他到大门外,还在街旁站着说话,天气有点冷,而且风很大,只见他望着对面的灯火出神,他大衣内的围巾被风吹拂在他面上,他把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面,脸上却露着红晕,我们终于依依不捨地道別了,我猛然回首,望著渐行渐远的他,仍在灯火闌珊处。我忽然一阵凛然,觉得他的身影突然高大了起来,心中却起了一个问号:为什么像他这样把一生精力贡献给他的国家的人,却会在这个异乡异地来终老呢?继而我又问自己,我又为什么站在这里呢?
这时仿佛一阵悲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我眼睛睁不开,朦胧中我送别了我的恩师——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再想起他时,他已不在了!他是回到故乡去世的,终不肯埋骨异邦。我早就想写东西来感念他,虽然于恩师毫无意义,但在生者,只能如此而已,倘或真有所谓“在天之灵”,我相信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