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出国门

 ()

 

     那是一九六七年的秋天,我第一次出国,远离家乡父母, 拜别疼我爱我的亲人朋友,应聘来加拿大都候斯大学医学院( Dalhousie University Medical School)的附属维多利亚总医院(Victoria General Hospital)做实习医生。初次远渡重 洋,也是第一次乘飞机,心里总有一种倜伥的感觉。但出洋留学既是我从儿时梦寐以求的心愿,更何况我这个历尽苍桑的苦命人!人的一生,就好像是浮在水上的一 簇浮萍、,又如河边的一束青草,由欣荣到凋谢,总得由大自然的安排。但我生性倔强,或者受了李白的那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的启示,总是把生命看作是一 次旅行,虽明知大路坎坷不平,还要昂首向前走去,无怨无悔,去独闯这人生的逆旅!

经一天的航程,抵达温哥华(Vancouver),转飞蒙特利尔(Montreal),最后才来到加拿大东部大西洋海边的这个美丽城市哈利 法斯(Halifax)。对于我这个多年来被台 北的废气和噪音弄得透不过气来的土包子,来到这个风景宜人的清静的小城,心情畅快之至。

我在由医院安排的宿舍里睡了一整夜,清晨醒来,趁离去 医院报到还有一天的空闲,于是踏着晨曦,漫步游览这 个异邦的城市。

哈利法斯是大西洋岸边的小城市,风景宜人,依山傍水, 城内花木茂盛、郁郁青青,到你爬上海边的小丘,看那苍茫的深兰的大海,中间点绝着连环的青山,远处的青山被翠微的云层包围着,忽焉似有,再顾若无最远便是茫茫苍海,长幅横 波,海的尽头,不就是天的另一角,我那慈母倚门仰望的家乡么?

一股淡淡的乡愁冲上心头,我默默地念着 John Masefield 的海之恋Sea-Fever: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to the lonely sea and the sky,

And all I ask is a tall ship and a star to steer her by,

And the wheel's kick, and the wind's song and the white sail's shaking,

And a grey mist on the sea's face and a grey dawn breaking.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for the call of the running tide ,

Is a wild call and a clear call that may not be denied;

And all I ask is a windy day with the white clouds flying,

And the flung spray and the blown spume, and the seagulls crying.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 again, to the vagrant gypsy life,

To the gull's way and the whale's way where the wind's like a whetted knife;

And all I ask is a merry yarnfrom a laughing fellow-rover,

And quiet sleep and a sweet dream when the long trick's over.

 

我要重下海去, 那孤独的大海与长空,

我只要高船一艘,一灿星导航;

还有坚硬的舵轮、任海风歌唱、白帆震颤,

趁着迷茫海面,寻找那破晓曙光。

 

我要重下海去,海潮在召唤,

它是那么粗犷、清哳,无人能抗!

我要天天疾风劲吹、白云翻滚,

还有水花喷溅、浪波追逐、海鸥高歌引亢。

 

我要重下海去,飘泊如吉卜赛人,

像海鸥长空翱翔、巨鲸遨游大海,任海风如利刀;

只要有快乐的旅伴与我谈笑风生,

在远航后静静安睡,进入甜密的梦乡。

 

()

 

可是一到医院上班,就好像掉进了地狱,那时本校医学院 的学生还差两星期才毕业,就是说还要等两星期才能来医院实习。而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实习医生,除了本身的工作之外,还得顶下他们的工作,一个七百病床的医 院,就我们不到30个实习医生,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睡觉了。

更糟的是,我一报到便被分派到急诊处上班,一天二十四小时,忙得头昏脑胀。到第 三天,那时我已七十四个小时没睡觉了。正勉强自己睁开眼皮集中精神,替一个被割草机弄伤小腿的病人缝伤口,有位高大的男护士匆匆地走来对我说:医生,我 们立即要坐救护车,去救一个车祸的病人。我匆匆将伤口缝好,来不及洗手,便被他拉上了救护车。

十分钟后,我们去到现场,那是一架电单车迎面撞上一辆 房车,那电单车骑士被撞飞到10米之外的街角某处,躺在一 堆血泊中,匆忙跑过去摸他颈动脉,已经没脉搏了。一听心脏,也不跳了。我做了例行的人工呼吸,仍没有效,嘱医助们把他抬上车,送回医院。然后正式宣布死 亡。

几日后,我收到一份法院来的传单。要我去法庭作证,我 从未上过法庭,吓得半死,差点将正在帮病人伤口缝线的针扎到自己手上,幸好某男护士安慰我,不用怕,我们常去的,例行公事而已,你只用回答法庭简单的问 话,不用多说。

因为要预备上庭,医院特准我休息个小时,我大喜过望,匆匆 往办公室长椅上一倒,就睡着了。老天爷,由开始到急诊处上班到当时,已足足100个小时没合过眼,这宝贵的 三小时,实在比口渴的人得到甘霖的滋味还甜美。

随后到法庭宣誓后,法官问:

你到现场时,病人还活着吗?

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你有想办法把他救活吗?

有的,我做了人工呼吸及心脏电激,但无效。

救了多久?

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送回医院,再急救,也无效。

谢谢。

我好不容易过了关,回到急诊处,又马上上班。

上班前抽二分钟去见院长,非常礼貌地问他,什么时候可 以回宿舍休息一天,他用抱歉的语气对我说:

对不起,你得再挨一星期才能休息。然后改变一种幽 默的口吻:我就欢喜你们中国来的孩子,你们任劳任怨,从不诉苦,相信你也一样?

话至此,我又能怎样回答?更何况实情的确如此!

 

()

好不容易在急诊处再捱了一个星期,当我回到宿舍时,我 连鞋子未除便倒在床上,再醒来时巳是笫三天的中午---------我睡了足足七十多个小时!

再回急诊处上班时,我居然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中午午 餐时,新来的两位实习医生、也就是本届毕业生,特地外卖了一个特大的意大利比萨为我加菜,表示慰劳我这两星期的辛劳!

急诊处结业时,我这个外江佬居然获得最高分,这可能因 为我未来之前巳做了一年空军外科医官,对缝缝补补做来得心应手之故罢!

 

()

下一站是产科,我可碰到瘟神了!

我的顶头上司----驻院医生是一个叫戴亚((Dyer)的英国佬。我一向他报到,就碰了一鼻子灰:

戴医生,我叫实之,是被派来你手下做实彐医生的,希 望你多多指导。我很客气的说。

他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当然更未看我一眼,压根 儿不回答我的话,就当我隐形似的。

我硬吞下这口鸟气,把前话重复了一遍。

他仍不抬头,只从鼻孔里吐出他的答话:

知道了,不过以后讲话清楚些,我听不大懂你的中国腔 英语的!

我压下了那一腔从我胸中直冲头顶的怒气,清了一下喉 咙:

我知自己英语不够好,还请你多多包涵-------你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给第九病房第二个病人量血压,马上回来向我报 告仍没有抬头!

这家伙真是欺人太甚,我心想:这明明是护士做的事嘛。

我只好乖乖的照办,奇了,病人根本量不到血压,我向颈 动处一案,博都没了,一听心脏,也停 止了------病人早巳死了!他却叫我来量血压!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匆匆回到他那里,故用平淡的语 气:

戴医生,病人早巳死了-------难道你不知?

这时他才肯抬起他的老鼠头,轻蔑地说:

我只想你知道怎样去判断一个死人!

 

()

 

往后的日子当然不好过,看到主任居然能听懂我向他报告 病人情况时的奇异神色,我猜他一定在主任面前告我的状,说我英语不好,我苦思对策,我交了一个祖先从英国来的女护士作女朋友,天天和她泡在一处,这一来口 语进步神速,在别的医生护士面前,我尽量做到谦虚有礼,工作勤奋,对病人无微不至,但却绝不卖戴的帐,有时还故意的作弄他,有些本来是他应该做的事,故意 不替他把资科准备好,让他自己去找,他恨得我牙痒痒的、但亦对我无可奈何,虽然我的分数由他打,但我巳豁出去了----------宁可不及格,也不向这混蛋低头!

果然,六星期后产科实习结束时,我被叫到主任办公室, 看见主任那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我便知大事不妙:

实之,你知道你这一年的实习,若有某科不及格,我们 就会终止你的合约吗?

是的,我知道.

你满意你在产科的表现吗!

我能力有限------但我巳经尽力了!

你在急诊处时拿的是最高分,为何产科却不及格呢?你 是否很讨厌产科?

恰恰相反,产科正是我最喜欢的科!我不能不撤慌。

我也曾问过别的医生护士,他们却对你交口称赞------但你又为何拿到不及格的分数呢?

那你只好去问给我打分数的人咯。我决定宁为玉碎, 不为瓦存,谁也不能损害我的民族自尊!

主任沉默良久,幽幽地说:

好孩子,我知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你并没有向我申辫, 即使面临前途受创的关头仍没有-------真难得啊!好罢,我亲自, 是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把你的成绩改成及格。不过你要注意,不久你就要申请明年驻院医生的职位,你要在往后的工作中加倍努力。这样才能拿到好的介绍 信,才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谢谢你的宽容,我一定会加倍 努力,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好孩子,这样我就放心了。我绝不想看到我的手下去破 坏一个有为青年的前途!

当我离开他的办公室时,我倒反过来担心那个英国佬了。 我以前也认识了一些很好的英国人,但还有一些无知的还在作着他的春秋大梦,即使是把无端欺负一个弱者暂时来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也自以为值得的,我记得 萧伯纳曾经说过:

英国人永远不会承认做错事。他和你战争是为了爱国; 他抢劫你的财物是为了贸易;他征服你束缚你是为了他的帝国;他欺负你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男子汉;

时代变了,一百多年前的大英帝国横行天下,那种日子已 不存在,他是应该学习平等待 人,不然倒霉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

 

苦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可说是一帆风顺,后来 我得到小儿科高布隆教授的提技,入了加拿大最好的麦基(McGill)大学的皇家维多利亚医院(Royal Victoria Hospital)受训,追随世界胸腔杈威弗 理瑞,此是后话,这里就不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