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医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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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我因身体不适,被颈部的顽疾折磨得越来越厉害,因颈神经受压的关系,致手指尖的感受变得迟钝麻木起来,影响我平日做的精细血管造影及活体组织检查工作。故而被逼得提前退休,放下我一生所从事热爱的工作,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竟会变为一个百无一用的闲人 的社会寄生虫了。

人一旦闲下来时,总觉得非常的无聊,往事如烟似梦一幕幕地重现在脑际。又受到朋友们的鼓励,竟劝我不如执笔写点什么行医回忆之类的东西,一来可排解寂寞,二来可宽胸自慰。

你的一生真够多姿多彩,应该记录下来,让后世人作一借鉴第一位说。

你走了那么多曲折的路,受了那么多委屈,却竟能生存下来,还获得个双料专家、博士头衔,早该写下来,威风一下。 第二个说。

你从一个土包子变成一个洋博士,說出你的招數,一定会吸引当今崇尚科学的诸多年轻人。 第三个这样说。

还有第四、第五、第六个说的,我已记不起来了。总之他们好象非要把我的私隐暴露出来不够痛快似的,一天到晚缠着我不放。起先,我只好加油添醋地制造了一个所谓言情长篇小说以应付,但他们仍感到不满足。

你这是造出来的所谓言情小说,不足以遗世,还是把你的个人奋斗史整理出来才是正经的事呀!这是一位朋友深夜间从香港打来电话把我弄醒,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吵醒我,因为他处于地球那一半正好是中午时间,说不定他一边和朋友喝茶聊天,一边找我寻开心呢!

但我觉得象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人,是不应该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以误人子弟的。但又觉若不写,又好象欠了自己一件东西似的。因为我虽然不是一个能以身传教的人,但我的经历也确实够悲惨的,而我却幸运能从悲惨命运中蝉脱出来,全不是因为自己聪明或者努力,而是因为命运总是眷顾着我。每逢惨遭恶运之际,总是有人把我从深渊谷底里拯救出来,有时我又象是一颗失去阳光水分的小草,眼看快要枯萎了,却总是有人赐与阳光水分,令我不至于凋谢下去,一次次地激励我勇敢地站起来,继续奋斗下去,为此,我总感到应该把曾经抢救栽培过我的人记录下来,并不单纯为了酬恩,或可说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但我又怎能忘记自己所经历过的一些人和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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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去世,家中有七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大,母亲为了养活一家,把我这个老大送到县城里的外婆家抚养。不久,外婆又去世了,我从小便学会了独立生活,自己照顾自己,那时恨不得一夜间长大起来,分担母亲养家的责任。

十七岁那年,我一举考进了中山医学院,后因平时喜欢舞文弄墨,尽写些风花雪月无聊的诗文,在57年反右时,还写了一封同情当时大右派储安平的信,在一夜间就被划成了右派分子,毁了自己的前途,自知命运又走到了绝境,不料当时学院的党委书记格外开恩,竟然将我从轻发落,继续学习,这在当时环境下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刘书记还谆谆教导和鼓励我专心学习,将来做一名对社会有用的好医生!他不象其他高层共产党员那么狠,而是那么慈祥。他是学院党委的第一书记啊,却对我这样一个小字辈关怀备至,对我的教导和鼓励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也从不敢有这种贪婪奢望。后来他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活活被人斗死了。这个消息是一位香港的同学写信来告诉我的,那时我已在加拿大的一个医学院当实习医生,接到信那一天,整天没有吃一口饭,晚上作了一个梦,梦见我自己又回到学院里,正想上楼去拜访敬爱的刘书记,他却从楼梯上走下来,满面是苍白的愁容,他一见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他对我说,声音是发抖着的。

我是专程回来探望您的。我说。

你发疯了,这是什么时候啦赶快走呀!离开这里,不然就来不及了!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双无力的手把我一推我跌下了楼梯。惊醒来时,原来我还躺在实习医生宿舍的床上,摸摸前额却是一头冷汗,那一晚我就再也没有合眼了,顿间泪涕俱下,想起元稹的诗: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杳冥何所望,生他缘会更难期。

唯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想当初,天空乌云翻滚,孤身无依的时日里,我曾埋头奋疾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倾泻内心的悲苦,由我的同窗好友饶闻午腾写在稿纸里,尚未来得及寄出,我已跌落入右派圈内,于是我含泪把它装入一个木盒里,带回东莞老家埋在后院一棵榕树下,随后我踏出了国门漂流海外,如今已过去了四十年了,想必那本原稿早已变成泥土了。

自古患难遇知己。那時幸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为伴,她美丽柔顺,贤慧知礼,以心相倾。倘若那时她舍我而去,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她却反常地坚定地要和我站在一起,用她的温柔,抚慰我那颗破碎了的心。她与我同甘共苦,分担我的凌辱,她的真情感动了我,使我从屈辱中抬起头来,坚强地生活下去。那时学校里白天上课,晚上政治学习,政治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周末星期天被分派到校外参加劳动,一天下来,腰腿酸痛,苦不堪言。但在我灵魂世界里仍留有一丝的甜味与安慰。记起诗人李白的一句话: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有人将生命比喻作浮在水面的泡沫,有人比作从含苞到败谢的花,而我总感到生命是一次旅行。有的人走的是平坦大道,有的则是坎坷不平的弯路。人在逆境中不只要自怜,还要自爱,要从屈辱中维持自己的尊严。故而我默默地暗下决心,确定人生的目标,在有限的空隙里,刻苦勤奋学习,尤其是外文学习上狠下工夫,这样几年时间里几乎读遍了外文图书馆里的大半参考书,我还把一本厚厚的英文版的《西塞尔》内科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连图书馆馆长看到我如痴如迷地这样用功,都很喜欢我,后来得知我是一名右派分子,就严肃地对我说:

你读这些书籍有什么用呢?,应该把时间花在学习毛泽东选集上。

我是有读毛选的,不过闲时也读这些专业书。

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只想充实一下自己而已。

他被我感动了,终于慢慢走开了,喃喃自语:

愿老天爷保佑这年轻人,不再让他受到践踏!

在幽静的外文图书馆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位斯文尔雅的长者,他就是内科教研组国家一级教授陈国桢。一次,他惊讶地问我:你居然能自学那么多种外国文,能否替我找外文资料?我说:当然可以每次我都提前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这样到了大学四年级,我基本上可以不用字典顺利地看英、俄的医学书籍了,还可借字典帮助下看德、日文的参考书。回头想起来,我要感谢上天给我的机遇,使我逃过了死亡,继后又赐给我一种启示:右派分子的前面是雷池,倒不如老老实实地把全部精力去攻打外文的冰山,说不定会有融化成一条冰河东去的一天呀!那时我刚二十出头,总感到朦胧人海中孤独乘着一叶小舟绝路逢生,回峰路转。在冰山重压之下内心显露一缕阳光。

还有一位我最敬佩的老师是外科主任邝公道,邝教授早年留学德国,高大英俊,神彩奕奕,当年他编写的外科学教科书,多取材于德文参考文献,他曾为国家培养了大批的外科人才,在文化大革命的风浪中也被残酷斗争,其夫人是德国人,不堪忍受凌辱,而回到她的祖国了。他幸好尚能苟存,晚年多次来美国访问。第一次我们在芝加哥会面,第二次来拉斯维加斯我家逗留一星期,我们一起游览凯撒皇宫大酒店、阿拉丁大酒店、巴黎大酒店、金字塔大酒店和金艮岛酒店等,他感慨地说拉斯维加斯不愧是沙漠中的一颗夜明珠。其时他已80岁高龄了,但仍神采矫健,仍在中国岭南大学医学院主持脊柱矫形手术的工作,无论学问还是人品都是我永远学习的榜样,是我永生的良师益友。

另有一位我最尊敬的老师便是王成恩教授,他是广东省泌尿外科、颌面外科、小儿外科的创始人,更是全中国肝胆外科的鼻祖,他不求名利,唯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在文革期间亦挨过批斗,在政治批斗高潮期间,一位女教授因受不了凌辱而跳楼自杀时,他不顾自己身患心脏病的安危,果敢地冲上去把她抱住,才免去了一场悲剧的发生。王教授后来来美退休,他的夫人郭媛珠教授也是中国口腔学的权威。有一次我去三潘市参加同学聚会,遇见了两位老师,郭教授执意要我和内人到他们家作客,她特意去买了两条深海石斑鱼,亲自下厨为我们准备了一顿精美的晚餐。在异国他乡师生欢聚一堂,感到格外亲切,有一种其乐融融的无比温馨感受。当然也免不了激起思故乡,念故人的情怀。

王、郭两位教授虽然都在文革中饱受煎熬,但他们对祖国的热爱却丝毫未减,他们的儿子媳妇在美留学成名后也依时回国了,剩下孙儿女们,平日总向他们讲述要认真读书报效祖国之道,儿孙们也精诚地照料爷爷奶奶的生活,为他们剃胡须、剪发、洗澡,维系着一种中华民族优秀的道德伦理观念。后来王教授晚年心脏病发,他忍受着重病缠身的痛苦,毅然决定飞越太平洋回到祖国,住入母校广州中山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四天后在自己工作过的病床上安祥地逝世。终年八十岁,他在祖国出生,充满了对自己祖国的热爱,终不肯将尸骨埋入异国他乡。

当噩耗传来时,我不禁泪水盈眶,是夜,我合衣起床,但见皓月长空,深感斯人已逝,百感交织,想起阮籍的咏怀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此林。徘徊将何见?忧思伤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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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我从广州中山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祖国最艰苦的大西北少数民族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医院工作。这是一个内陆的煤城。地处贺兰山脚下,周围大漠戈壁茫茫,天寒地冻,对于一个生长在岭南青山绿水的人来说,情感落差是很大的,另外远离慈母和心上人的那份凄苦,不消说是很令人难以想象的,那时我常念起范仲淹的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定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在边城的生活虽然艰苦,但我心中无怨。我不来边城,又谁来呢?边城的病人也需要医生来医治的啊!但总是事与愿违,一天夜晚,西北风大作,我在宿舍里烧煤取暖,不幸煤气中毒,头痛、尿血,虽经治疗好,但尿血原因一直没有查清楚,正在彷徨之际,医院院长,兼党委刘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兼住房里对我说:尹医生,我看你应该到大医院去检查一下,希望不是什么大病,若真是严重的话,你得去大地方把病养好,只有好的身体才能为病人服务啊!

我收拾好行李,含泪拜别了刘院长,去北京协和医院检查,结果也未能查出什么原因,我从电话中获得刘院长批准回广州休养,而刘院长从没有催我回院的指示,却不断的寄来薪金及粮票。有时还写几行劝我好好休养的字,那娟秀的字,从字中透出的情意,却不象是一个艰苦战斗锻炼出来的土八路啊!后来我辗转去了香港,从此踏上海外飘零的征途。但在我的心里永远有他的身影!更加不能忘怀的是离别前夕与他在烤火炉旁一起茗茶时,他望着我的那对深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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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广州疗养了两个月,我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尿里再也没有血了,本想留在陈国教授身边做他的助教,但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处于一种失业彷徨之中,想到人总要找一个出路呀!所以决定和女朋友一起逃出国门到香港去找工作,女朋友投靠她有钱的叔公,我却投靠我的舅父。几个月后,经人介绍我在香港大学找到一份作医学院解剖助教的工作,但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我的兴趣是作内科医生,在香港没有香港政府的执照是作不了医生的。幸得医学院院长的介绍信,我申请到了一份加拿大麦基医学院的奖学金。我便去加领事馆申请护照,因为我没有香港居民的身份证,迟迟未获批准。又不想长期寄人篱下,只好托朋友介绍去了台湾。而我的女朋友为我宁愿放弃了香港的锦衣玉食的生活,伴我一道去台湾受苦。这份情意,是我终身难以忘怀的。在台湾,百里挑一我考入了台大医学院。院长却执意我从一年级读起,经力争后终于获得一次编级考试的机会。但要从大学一年级考起,每门功课只有两天的准备时间,若其中有一门功课不及格,就要重修再考,一年功课中若有三分之一不通过,就得从那一年级读起,可以设想一下医学院里三十几门功课,考下来谈何容易啊!况且多半功课是用英文考卷的,德文我以前自修过的,唯有微积分过去从没有读过,只好日以继夜地恶补硬啃,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每科都幸运的通过了。只有一门功课有机化学,一位姓罗的教授不准我考,非要我重修不可,我只好报名重修。却并没有去上课,待考试时和大家一起考,又通过了,这样一年下来我终于考完了一到五年级的全部功课,休息了一个暑假,便正式从六年级读起,院长本来答应我把六年级的功课都考完了便可实习毕业,但我在国内只读了五年,也想再充实一下,多读一点书,所以仍然坚持重读六年级的课程。

学习期间我的生活是艰苦的,一些必要的开支又不能减少,女朋友的叔因气愤她跟我走了,而断绝了她的经济支援,而我也不想再增加舅父的负担,最后只好靠自己了,在穷困交加之下,我幸运地申请到广东同乡会的一份奖学金。平时也写点稿子,挣点稿费,日子总算熬了过去了。想一下当时若没有女朋友在身边的支持和鼓励的话,我是很难捱下去的,她是那么纯美,那么勇敢。她美若天仙,却不慕虚荣,跟着我度过三十多年的艰苦时日,不料晚年我却离开了她,深深感到内疚而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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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医学院毕业前我又考取了美国医师栓别考试(ECFMG),取得了去美国、加拿大两国做实习医生的资格。医学院毕业后台湾当局规定我要到军队中服务一年。于是我被派到冈山空军医院当了外科少尉医官,那一年我真是放荡形骸啊!早上开刀做手术,下午骑自行车追女孩子。而女朋友还在台政治大学读书。无人约束,山高皇帝远,一天到晚泡在漂亮女孩子身边,无忧无虑一年下来皮肤晒黑了,但却身体结实多了。

当兵结束后回台大医院作住院医生,那一年春天我与女朋友结了婚,因双方亲友都在大陆,改由当地有名望的长辈们为我们完婚。由于我们很穷,租不起房子,妻子还在学校寄宿、读书,我却寄住她谊父家里。

因为有了固定收入,尽管只勉强够糊口,可以不再需要卖文维生,所以我再把时间重新放在医学上,并作好出国去加拿大的准备。

19676月,我去加拿大的都候斯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作实习医师。初时在一个英国耒的驻院医生手下实习产科,因英语不好受尽他的岐视和羞辱,但我暗地下定决心,我不能栽倒在这个肤浅的自以为是的英国人手里,同时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为消遣孤单与寂寞,更为了要学好英语,我又交了一位动人的名叫珍妮的女朋友,她是一位实习护士,她的祖父来自爱尔兰,她讲话带点英国口音,她的外祖母喜欢我,是我的一位病人,为人友善,一有空闲我们就在一起聊天,周末和她家人一起去郊外野餐露营,,她们努力帮我纠正英语口音,几个星期后我的口音进步神速,常故意找机会和妇产科主任交谈,还暗示那位住院医生有种族歧视的倾向,这样便间接地告了那个英国佬的状,不过我无意和他作对,产科实习结束后我就去了小儿科。

到了小儿科实习,情况就好多了。那时又该申请住院医生的工作了,申请程序多半要寻找实习导师的推荐,我实习中的第一站急诊处尽管拿到了高分数,但第二站却受到那个英国佬的歧视,心想评分也不会好到那里去,现在来到小儿科,若要得到导师的推荐,就得要加倍努力不可,除了工作上勤奋外还要在临床参考书上尽量凖备周全,坚持下去后,竟然获得住总院医生的青睐,常在主任高布隆教授面前吹捧我,结果弄得他真以为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奇才,并千方百计地挽留我在他手下小儿科,可惜我的兴趣仍然是内科,并希望到最好的哈佛大学去学内科。因为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我知道这是不容易达到的梦,但我一定要去尝试一下,于是我先向高布隆教授表达了这个愿望,他很高兴为我写了一封极为称赞的推荐信。我又想起了我在台大医院时从学的美藉客座教授刘钤,他是哈佛出身的,我初见他时,他是美国堪萨斯医学院的传染病主任,其时他在台大做一年的客座教授。他早年毕业于华西医科大学医学院,后到美国深造,在哈佛做研究,发表多篇有创建性的论文,成为世界传染病权威,在堪萨斯州医学院任传染病主任,培养了不少杰出的人才。后来我到南伊大医学院演讲,那儿的传染科主任便是他的学生。我和刘教授的交往虽然只有一年的间断接触,但他留给我的印象却是非常深刻的,他的讲话充满着智慧的语言,逻辑思维、形象比喻不时打动我的心灵,更令我感动的是从他眉宇间流露出来的对后辈的真情和伟大的风範深深吸引着我。刘教授对我特别关怀备至,当然也有我们同根同种的缘由。他邀请我和内人到他家里作客,遇见他的夫人,她是一位美貌而又富于教养、气质高雅的名钢琴家,能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有生以来最大的愉快。人们说,人的一生的际遇,往往是因为你受到一两位伟人的感化而改变,我从刘教授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学问,更重要的是人格上的感化、好学上进和追寻真善美的精神。

一年后,刘教授回到美国,而我也来到了加拿大,我每次写信给他,他却以更长的信来回答我。我向他大胆地提出去哈佛进修的愿望,他立即为我写了一封很好的介绍信,直接寄到哈佛。此信后来在偶然间在美国领事馆我的档案中发现。连同我在台大时的内科主任蔡锡琴教授的介绍信一起,怪不得,我出奇地很快就被哈佛接受了。这样的机会却被我这个土包子得到了,那是多么难啊!当时的心情是欣喜若狂,我拿着聘书去当地领事馆申请美国的护照,我原意申请的是学生护照,但领事馆却建议我申请移民护照,并答应我加速办理,我说时间紧逼,已来不及再去办理移民护照,他们却说来得及,说很快我就可以到美国上班了。

不过,后来的事情发展,又有所变化,原因是我到内科实习时,一位印度来的内科主治医生对我说的一番话:

做内科医生,真气人,终究医不好几个病人。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有点莫名其妙。

好小子!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圈内流行的俗语吗?

什么俗语?

那就是:做精神科的专门打探人的私事,做外科的不学无术,只懂得缝缝补补,做内科的学问深奥,但治不好人,搞病理的什么都懂,但又太迟了。

依你看来,做那一科才有用呢?

依我看,还是做放射科好。

为什么呢?

一来你什么都要懂,每个专科的人都要与你商量,充满刺激,这样你不愁没饭吃,最重要的,你不在第一线,你诊断对了有你的功劳,错了病人也骂不到你,还有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什么呢?

你不会半夜三更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急诊呀!

你说的也对。

所以我打算改行了,我现正在申请再回头去做放射科的住院医生。

我苦思了一个星期,越想越不对劲,专业的选择决定着一辈子的前途,于是又去找高布隆教授,告诉他我要转行做放射科医生了。还想去麦基大学跟随那时闻名天下的弗里瑞教授。高布隆来自麦基大学,并与弗里瑞教授相熟,他立即给弗里瑞教授拨通了电话:

罗拨吗?我给你介绍一位好学生,你能收留吗?

你老兄以为我这里是冷衙门吗?现在是什么时候啦?告诉你,我们只有六个位置,有近一百人申请,名单早已定了。

你不是每年都留一个名额提供给外国学生的吗?我给你介绍的是一个中国来的好学生呢。

名额已满了。如果你认为非介绍他来不可,我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这里新开了一门叫核子医学的科系,到现在还没有人申请,我可以介绍你的学生先到那里,等第二年再转来我处?

你说什么?核子医学?那是搞什么的?

那边哈哈大笑:你老兄那么聪明,是不是装糊涂?不知道为什么叫核子医学?

不是不懂,是不太懂,难道你老兄就懂了?

我也不太懂,不过总得要有人开始啊!啊!你那位学生不知敢不敢拼一下,学校方面正在到处找人来这里当主任,所以我得先此声明,他若来了,也得先行自己训练自己!

高布隆教授转过身来问我的意见,当我得知第二年便可转到弗里瑞教授门下,当下便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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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在第二年的六月份来到蒙特利尔麦基大学的皇家维多利亚医院,做起核子医学的第一年住院医生了。

那时是1968年,核子医学尚在萌芽阶段。我买了一本《核子医学教科书》,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核子科主任华纳(Henry Wagner)编的,那大概是全世界第一本有关这方面的教科书了。我们系里安装了一台伽玛摄像机(Gamma Camera),大概是北美州最早开始使用的数台之一,那时的技术主任是从英国来的一位老处女,她手下有两位美丽的加拿大女技术员,加上一位核子物理学博士,大家一伙共同探索,一边研究,一边居然由我来给病人作诊断,当时医院泌尿外科做了一百余例肾脏移植手术,许多人都拿资料写文章,我也写了一篇《示综原子检查肾脏移植排斥反应》的文章。这时从美国请来的一位主任也已到任,他替我的文章作了修改后,与病理科的一位教授联合发表在《核子医学杂志》上,也算是一点收获。

当我来蒙特利尔两个月时,忽接美国领事馆打来的电话,通知我说:我去美国的移民护照已发下,可以立即启程去美。我回答他说:我已开始在加拿大的住院医生训练,不打算去美国了,况且美国那边的合约早已取消。那位叫布朗(Brown)的副领事,又转告我:反正我们已批准你的移民护照,以后若想来美国,随时通知他便可。我的资料由他来专门负责。听他的口气,好象我已变成美国的<贵宾>了。有一天,他突然来医院找我,这时我才知他是一位黑人。他诉说:一天前晚上从楼梯上跌下来,感到胸口作痛,我安排他到X光室照了一张胸部照片,发现左胸有二根肋骨断裂。我戏说他一定是给太太打伤的,他向我作了一个鬼脸从此,我们成了朋友。有一次在闲谈中我问他:

我不明白,好象你们对我特别好,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因为你有良好的记录档案更重要的是有两封非常好的介绍推荐信。

这就奇了,什么时候,我有介绍信到你们那里了?

他露出神秘的笑容。不再说下去了。不过,后来有一次我到他的办公室找他,他出示了我的档案袋,拿出一封刘钤教授写的信,这就是我前面提及的那封信。

不久,布朗(Brown)被调往英国,临行前他告诉我,我的档案已转到一位女副领事手上,他把她的名字及电话告诉我,并说我若想去美国,打电话给她便可以了。

在核子医学训练的后半期,我在导师的指导下,勤奋努力工作和学习,的确获得了不少进步。五月间,华纳教授来我院做客座教授一星期,我跟随他左右,向他请教一些连我的导师都答不出来的难题,他却一一给了我完满的答复。华纳教授其实也只是壮年,他学识渊博,使我获益不少,可能我留给他的印象也不错。当他回去不久,便给我写来一封信,并欢迎我去他那里跟随他作研究。我感谢他对我的邀请,我已决定转去放射科跟随弗里瑞教授作研究了。后来在美国波士顿举行美国核子医学第一届核子医学专科资格考试,当时华纳教授是世界核子医学协会主席,亦是专科考试的負责人。本来规定专科资格考试需要做满四年的住院医生才能参加,我只受了一年的训练,在我的导师的鼓励下我写信给华纳教授,问他是否可以破格让我参加考试。他很快回信,答应我向考试委员会推荐让我参加考试。于是我和我的导师同时去应试了。结果我们都获通过,获得了美国第一届核子医学专家的文凭。在我的心中,华纳教授永远是我求学之旅中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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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核子医学住院医生训练后,我的导师要求我留下继续做研究,但我决定到X光科跟随弗里瑞教授。这样我便顺利地转入X光科做第二年的住院医生。除我之外,其他五位是来自加拿大、英国和美国的名医学院的高材生。而弗里瑞教授对我们要求非常严格。第一年结束之际,他都要从我们之中挑出一名到附近小的附属医院去受训到最后一年再招回来结束训练,所以我们各人心里都提心吊胆,害怕被<充军>到外面去。弗里瑞教授为了让他的学生吸取各方的不同派系的知识和经验,每周邀请专家来做客座教授,所以除了日常实习受训之外,几乎每天举行学术讨论会,各级医师们均要参加,在会上发表各自的心得和见解,我当然要加倍努力以免出洋相!

学习生活虽然非常辛苦,但我从小养成学会苦中寻乐,从书本杂志中找寻乐趣的习惯,在会议上我从发表自己见解得到自慰,从错误的判断中吸取教训,从正确的思维里获得轻松和愉快。从完成责任中取得满足。古语说的好:严师出高徒。弗里瑞教授门下充满着严格的科学精神,严格的工作作风,和严格的训练规律,在他严肃的外表之下却处处表露出无比温柔和体谅、无比的包容和友善。他的人格、品德在潜移默化中感染着我。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不但是日常灌输的学问和由他编写的那六大册经典著作中的知识,更重要的是他教导我们如何做一个有爱心又热衷于奉献的好医生!他的高洁的人格改变和影响我的一生。

只有亲自经历其境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我对弗里瑞教授的感情!他作为一位长者也好,恩师也好,对放射医学有杰出贡献的人也好,他是不需要人报答的。因为他认为知识与科技的成果是人类共同拥有的,应该是无国界的他成为我心中永恒的榜样。

在从师苦读的三年岁月里,对于一位外国移民的学子来说,可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远离了祖国,没有亲人,身居地球上另一端的尽头,周围的环境一切都是生疏的,就好象是一个孤单的灵魂在这美丽的城市游荡,每当夜幕低垂,我爬上了医院近旁的曼丽山(Mmount Royal),依傍在红得似火一般的枫树下,腑视那油画般美丽的蒙特利尔,而我心中却充满了无限的惆怅与哀思,怀念家乡年迈的慈母和亲人,一种人间仙境下的孤独无依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不禁流下了眼泪。但我坚信自己不是失败者,我要昂起头来向命运搏斗,我对自己说:

假如通往幸福的门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我没有理由停下脚步假如它是一扇朴素的简陋的甚至寒破的柴门,我避而不进吗?回想起当初千里迢迢而来,带着对希望的憧憬和孜孜不倦的追求,沾满泥泞的双脚还来不及洗尽,凝望着绝非梦想中的柴门,我决不会收回自己的叩门之手。只要幸福在前面,简陋的柴门,朴素的茅屋怎能阻挡我一步跨进呢!

诚然,我毕竟是一位幸运者,终能跨入了加拿大最好的医学院进修,找到了全世界最有名望的导师,受教于他门下,不分种族,不分肤色,消绝彼此之分,一视同仁。还因我孤影无依导师对我格外的爱护和宽容,有一次,因为一位客座教授讲课时我在打盹,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轻轻地对我说:实之,你和别人不同,你的基础比较差,绝对不能自己轻懈,你要做得比別人更好,这样才对得起你自己和一切爱你、疼你的人呀!

一个人没有理由张扬自己成绩的卓著。就象一片花辫,全凭借泥土、阳光、雨露。最饱满的一粒种子,一旦失去环境,也无处生根。在恩师谆谆不断教导下,三年的时光过去了。当学业结束时,我虽然不是同界毕业生中的佼佼者,但也没有掉队落伍,终于考取了加拿大放射学、美国放射学、美国核子医学的专家文凭,并获选为加拿大皇家内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医学会会员,并成功地获取了美国各州、加拿大、英国和香港的医生执照!

在结业时,恩师弗里瑞教授为我找到美国康州一个医学院附属医院X光医师兼核子医学主任的位置。当我向他辞行时,他带着又怜又爱的眼光,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实之,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学生,但你要知道,你走出校门,仅仅是人生的第一步,今后迎接你的将是漫长的行医路程,你要记住我们这里的第一届内科主任,被医学界称为内科鼻祖的奥斯拉的话当你选择了行医的道路,就意味着你的一生是把爱心和辛苦结合在一起,你的生命再也不属于你自己的,而是千千万万等着你去救护他们的病人。

我从此肩负着恩师的教诲与重托,开始走上了北美州漫长的行医旅程,如今35年岁月过去了,许多恩师们也已作古谢世而去,但他们留给我的精神遗产,够我一辈子受用不尽,他们教会了我人生的成熟,读懂了岁月终将世间的五颜六色折射到自己生命的每一个角落。每每想起远去了的恩师们,总是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怀念与憾疚,正因为生活中有了无法偿还的痛苦,心灵才比原先真正多出了一些东西,因为无法偿还的东西是无价的。

(原载美国壹周報)